到了周日,我知道她要上班,到五点半才能到我家来,但我还是三点钟就回家等她了,还买了我跟她都爱吃的甜点。
五点多一点的时候,我收到她的微信,问我晚上想吃什么。我说吃什么都可以,她决定来我家一起点外卖。
她那天的神色很沉重,见到我之后很长时间都没有说话。
依然问我想吃什么,然后坐在沙发上抱着手机看外卖软件。
我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严肃,也不跟她一样凝重,但实际上,我的心在微微发抖。
我走去餐桌前坐下,拆着下午买的甜品,开了两罐她喜欢的饮料:「来吃点吧,这是新品,我看小红书上都说味道不错。」
她坐到了我对面,却丝毫没有要吃东西的样子,一直一直凝视着我。
温柔、伤感、不舍、悲伤、担忧、恐惧、逃避……她的眼神里含着太多太多东西,但每一丝情绪都告诉我——她是来向我告别的。
不敢看她,埋头吃甜品。
「别吃那么多甜的,等会正餐又吃不下。」她眉头紧锁,看我的眼神没有收敛半分。
外卖到了,我见她还是没有半分要吃东西的意思:「你不吃饭?」
她摇头,眉间的郁结又深了几分:「我是点给你吃的,你多吃点。」
我也没什么胃口,缓慢地吃了一点:「你该说的话呢?」
她还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喝一口我为她准备的饮料:「一定要说吗?」
「嗯。」我还是坚持。但被她告别的眼神盯着看了一晚上,我内心已经冒出一万个声音,叫嚣着「算了算了,你陪她一起逃避吧」。
不行,不能再逃避下去了!所有的事都必然有真相大白的一天,你们是根本逃不掉的!理智的那个我拿起了刀,斩掉了所有让我动摇的声音。
「我去广州,是做一件其实不能干的事……」她顿住,酝酿了好一会儿,「我去做试管了。」
我早就猜到了,所以并不诧异,循序渐进地问:「哪来的精子?」
「机构里有啊,花钱买就行。」
「你爸妈知道?」
她深吸一口气:「就是他们叫我去的啊,他们就想要我生个孩子。我上次去,只是完成了第一步,已经花掉二十多万了,还不一定能成功。」
我继续问:「那你同学呢?她在这件事中扮演什么角色?」
她缓缓神,答得依然很隐晦:「我们是利益共同体。」
我当然不会让她这么含糊其辞过去,问出最关键的:「孩子种进谁的身体里?谁来生?」
她垂下眼,声音也跟着低下去:「她。」
我完全猜对了,了然地点了点头。
「你现在什么都明白了吧?是不是很多事都清楚了?我不能陪你出远门玩,她不让我去。我也不能在外面过夜,她不允许。」
我屏住了呼吸,一直到胸膛憋得发痛,才察觉到她看向了我:「能接受吗?」
我没回答,不知道如何回答。
「能接受吗?」她又问一遍。
我还是不答。我猜到了她今天会说出什么,但我完全没想过自己要怎么应对,因为我不敢想。
「不能接受是吗?」过了好一会儿,她又找我确认,见我还是低着头不语,以为表示我接受不了,准备要自觉地离开我家。只往门口走了两步,她又回了头,看我还是不置可否的态度,不肯放弃最后挽回的希望,又坐了回去,点了根烟,继续等待我的答案。
一根烟抽完,第二根,第三根……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过了多久才开口的,我甚至怀疑自己的喉头都打结了,声音快要堵在嗓子眼:「所以,她是你女朋友?」
她没有犹豫:「是的。」
「你可以换个女朋友吗?」上天作证,是我心里那个声音冒了出来,这句话不是我问的!
她整个人呆住了,又凝视了我很久:「我有哪里好?」
「不要问我这种问题,你先回答我的问题。」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说话,但这个声音,已经完全脱离了我的理智。
「不能。」她的声音冰冷而锋利,像一把快刀,「她跟我在一起十七年了,我有责任。」
我觉得自己被她的刀生生劈成了两截:「那你走吧。」我终于挤出了自己的声音。这句话简直就是宣判了两个人的死刑。
她还是用写满告别和不舍的眼神看我,喝掉桌上剩余的饮料之后,决然地站起了身。
我还是低着头,不敢看她走,只听到门被关上的声音。
我一个人又在那里坐了很久,然后平静地收拾桌子,把所有没吃完的东西和喝完的饮料罐都扔进垃圾袋,然后果断地下楼去扔掉。
回家我开始擦桌子,把客厅收拾干净,然后去浴室洗澡。
我没事,我真的没事,我早知道是这样啊。既然她做了选择,那就尊重她的选择吧。就这样,就这样,这样挺好的!我没事!
可是为什么会有眼泪掉进浴缸里呢?我伸手遮住眼睛,眼泪从我的手掌缝隙流出来,一滴一滴又一滴,渐渐断不了线。
「为什么我总是被放弃的那个?」我发微信问她。是啊,为什么我总是被人放弃呢。我的父亲放弃我,老唐放弃我,现在连她都放弃我。
「这不是放弃!」她很快回复了我,「感情的事跟其他事不一样。我不能不负责任,你自己也讨厌背信弃义的人。我愿意一直陪在你的身边,但只能以好朋友的方式,你为什么不懂呢?」
我想笑,可还是不受控地哭着:「我们还能怎么做好朋友?」
要怎么做好朋友呢?我已经在她面前泄露了一切。而她呢?真的只是当我好朋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