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长生?
“这没什么奇怪的。”方明礼怀抱双臂,走向两人,“坐到那个位置上的人要什么没有?权力、珍宝……尝过这般滋味的人哪那么容易轻易舍弃,舍弃不了便要想办法永远拥有。”
“什么办法能永远?”方明礼笑问,又自答:“不死,也就是长生。”
玉词觉得身上一阵寒冷,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而这时方明礼也走到了两人所在的桌前,她双手往桌面上一撑,身体重心轻轻往前放,看着正对烛火的墙,又一歪脑袋,看向烛火前的另一人:“你说的是西平时的事情吧?”
陈青蓝不回应,也不否认。
“那位‘仙人’是当时别国来的游医,因医术高明,又行踪不定,得过他救治的穷苦人家没有报答的方式,于是给仙人编唱歌谣,赞颂仙人医术高明。”方明礼站直起来,眼睛看着面前墙上烛火倒映的人影,像是叹气一般幽幽道:“谁又能想到这赞颂能传得那么远,也不知这赞颂是福是祸。”
“仙人本无意留下,只是到此一游,记录各地特色药方。只是他自己也没能想到,以为是和以往一样的日常出行,这次等来的却是无常。”陈青蓝接上,话里听不出情绪。
“他怎么了?”玉词问。
“仙人下凡历劫一趟,回天上去了。”
这童谣一般、轻飘飘的一句结尾,其中藏着多少不可说的往事?玉词不敢细想,也不敢再问。
玉词不敢问的,方明礼敢问:“你跟那位游医什么关系?”
“曾曾祖父。”陈青蓝答。
“那你不是本国人咯?”方明礼似乎完全不觉得问这些话会戳到陈青蓝伤心处,玉词想阻止方明礼,陈青蓝却不在意。
“是,也不是。”陈青蓝答,“曾曾祖父没能回去,他的后半生都在那个金丝铸成的四方笼里围着练炉转。那位为了留住曾曾祖父,不时就派一些女子过来,说是为了排解曾曾祖父的寂寞,但实际也是为了监视。”
“那可真有意思,又不完全信任,又指望他炉里的丹药。”方明礼评价道。
“曾曾祖父每次都用各种理由把女子们送回,他并不想害了这些女子,跟着他不会有什么好结果。但这行为在他人眼里看来是抗拒,是回避,是对权力的蔑视。”
“一次祖父照常让新来的美人回去,当时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祖父依旧练着丹,不问世事,也不对可以离开抱有期待。某一天他忽然闻到奇怪的味道,那味道来自他的炼丹炉,打开一检查,才发现丹炉里有一截人的手骨,烧得只剩骨头。”
“是那位美人的?”
陈青蓝点头。
“自此祖父再不敢拒绝送来的美人,送来便送来吧,他让美人们住在分给他的宅院中,来一个便收一个,监视也好陪伴也罢,他不再拒绝任何请求。他换了丹炉,原本的那个丹炉他交给太监,他给太监塞了银子,让太监寻处好地方埋了,立个碑。”
“美人越送越多,想要的成果却没有。祖父练的丹药只有强身健体的作用,那位觉得祖父这是在糊弄,因此下了死令,限期练出长生丸。若期限已至,而丹药未成,那便将所有美人都杀了,拿她们来炼丹。”
“医者仁心,哪看得这般草菅人命。”玉词不忍。
“是,祖父不忍。”陈青蓝道,“只是长生丹从来只是传说,任祖父如何医术高明,也是没法凭空生出这种妙药来的。但他只能硬着头皮上,不然难道看着这么多年轻的生命因他而死吗?他开始夜以继日、不眠不休地炼药、试药……”
“终于有一天,他觉得他成了。”
“他捧着丹药,站在殿前,等候传召。”
陈青蓝眼神飘忽,看着烛火,身在此,魂却像是飞到了遥远的过去。“还好吗?就到这吧,不要再说了,你脸色看着不对。”玉词手覆上陈青蓝手背,试图将她拉回来。
陈青蓝没接腔,又剪了一下变暗的烛火,火光一下又亮起来。
此时外头仍暗着,夜深了。早前的巡查队早已悄声,许是没寻出结果,又像此前其他事的处理方法那样,随意找了个借口汇报,揭过此事。
“祖父吃下了他自己练的丹药,一口血吐在大殿上。”陈青蓝继续说,“其实那是因为之前试药太多,又休息不好,并不是因为长生丹有毒。”
“但是那位不这样觉得,在那位看来,这就是包藏祸心,当诛九族。好在祖父并非本国人,寻也寻不到,因此那位便把平日伺候祖父的所有婢女、侍从,还有养在宅院里的美人们都拉来。所有人都换上浸透了蜡油的衣服,从头到脚涂满蜡油,长长的脚镣连接每一个人的脚踝。”
“围成一个圆圈,祖父在中间,也是一样裹满蜡油。”
“火从最外层开始烧,大家四窜着、挣扎着,有人开始咒骂祖父,‘什么医者仁心,我们都因你的仁心而死!’骂到后面一个一个倒下,再没有声音,只有火焰的声响。而坐在上面那位还挥着鼻子。”
“这个世界留给他的最后一个画面就是如此。”
如此荒唐。
陈青蓝说完了,一时房中除了三人的呼吸外,只剩烛火燃烧的轻响。
“不对,”方明礼想起来一个点,“这和今晚搜查队追你有什么关系?”
陈青蓝指着桌上的东西,两人顺着手指方向看,拆外外头的布包,里头放的是是前些日子方明礼带玉词去看的泥巴块。
玉词和方明礼大眼瞪小眼,不明所以。
拨开外层泥土块,里头完整的石块露出,确实和平常的硫磺石不太一样。陈青蓝将硫磺石靠近火光,像是在找什么。
缝隙。
她将缝隙对准火苗,火苗顺着硫磺石缝隙往里窜,石头内部一下亮起,几人随即在石头表面看到了奇怪的纹路。
像是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