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君总觉得，世民是那种阳刚而带有一点湿润感的男人——比如他在楼下走一圈，回到家衣服必湿透，脸上狂冒油。忆君时常戏谑地形容他：身上嫩到能掐出水来。他听了也只是笑。

又比如他是泪失禁体质，读《城南旧事》会哭，看《神雕侠侣》会哭，听说岳飞抗金最后含冤而死也会哭。反正就是一个不吝啬眼泪的男人。

记得有一次他们看小津安二郎的《晚春》，影片末尾，纪子出嫁后，父亲周吉一个人坐在椅子上削苹果，神色落寞。忆君看见世民别过脸偷偷擦眼泪。她一面给他递纸，一面问他是不是想到自己的女儿了。他说是。

世民会亲养女儿，这是令忆君刮目相看的一点。要知道古代富贵人家，就连母亲也未必会亲养孩子，更别说父亲了。忆君很羡慕，马上又想到自己的父亲早早就抛弃了自己，一时间整个心绪都黯然了。

世民说他会教女儿写字。忆君欣赏过他的书法，笔走龙蛇、行云流水，甚是崇拜。立马聘请他做自己的老师。

世民很耐心，先教她握笔——食指，往这里押；中指，往这里钩；拇指，往这里擫……他的指腹糙糙的，碰着人特别痒。忆君像禁不起撩拨的含羞草，将浑身肌肉都敛紧了，手指呈爪状地握在笔杆上。

世民看透了她的窘迫，轻轻笑一下，托起她的腕子道：“上来些，别压太低了！”

他站在忆君身后，像一片热带雨林，葳蕤而繁茂地拥着她。忆君能嗅到从他肌骨中散发出来的一阵盎然的生气，甘美而清新，宛如花露滴坠在她久旱的心田。她整个人都乱了，笔走笔的，神游神的。渐渐被他的气息杀到连朝夕相处的汉字都认不清了。

他说：“你瞧，这个‘劳’字是不是没写好？只因你腕子太紧了，近乎僵直，底下那‘力’字便拐得不好……”他以洞若观火的眼神望着她，“忆君你不必紧张，我不是来考你写字的，我是来教你写字的！”

忆君连耳根子都红透了，绯色的羞赧沥沥坠落下来，敲出不甘的心声：都多大岁数了，还跟初中的小女生一样……

雨林到底是慷慨的，只拥她、护她，却不计较她稚拙的下笔。雨林的眼神在她的脸与纸面之间往返跑，忙得很热烈。

忆君吭吭哧哧道：“你别看我，我紧张！”

世民强捺着笑容，把眼垂下：“好，我不看！”

写好了，她为眼前丑陋的字迹感到羞惭。不敢抬头，像一个自知貌不惊人的小女孩怯于照镜子。

然而世民却大大方方地拿起来，反复观看，大有爱不释手之意：“你这字真像小孩子写的！”

“丑就直说，干嘛兜兜绕绕的……”

“谁说丑了？明明可爱得紧！”他煞有介事地纠正，然后像挥动旗帜一般，舞着她滑稽的字迹往房间跑去：“我要将它挂到墙上，日日夜夜都看着它！”

忆君嘴上羞臊地说“不许”，心里却很快乐——他太纵着她了。当然没什么不好，因为孙母从来不纵着她。人生要讲究平衡，她被打压了三十年，从现在起受到一点吹捧，哪怕是溢美之词，不也很公平吗？

溢美之词。溢。忽然感觉，他对她近乎泛滥的褒奖，也带着一股湿润感。

某天他突然问她在朋友列表里给自己的备注是什么。忆君如实回答：没有备注。世民失望的样子就像矮了五公分：“为何不给我备注？”

“没必要给啊，你又不是经常换头像……”

“哦？那你也没给廖先生备注咯？”他乜斜着眼睨她。

忆君一时语塞。他立马像头炸毛的狮子凑到她面前，凶神恶煞地张开大口，里面尽是柠檬的酸味：“你给他备注了什么？”

忆君不解：“你这么激动干嘛？他是我男朋友，待遇特别一点不是很正常吗？”

“那我还是你上辈子的老公呢，你怎么不对我特别一点？”

“啊行行行，那就让你俩待遇一样！”她缴械投降了，乖乖掏出手机给他改备注。

狮子龇着牙探过来看，却发现她只不过是将昵称改为真实姓名，身上的柠檬味又从醋意演化成一种挫败的辛酸：“你这跟没改有什么区别？”

忆君道：“我给廖先生的备注也就这样。”

狮子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从柠檬变成甜橙，中间多了一抹幸灾乐祸的红：“那看来你也没多喜欢他嘛！我听说伴侣给伴侣的备注，往往是些亲昵的爱称。你给他的未免太正经，远算不上什么‘特殊待遇’！”

忆君瞅他一眼：“那你是怎么给我备注的？”

狮子为难地低下头，枉顾体格之雄壮彪悍，强作出小猫娇俏可人的模样：“不告诉你，省得你恼我。”

忆君有种不好的预感：“你给我备注了什么？”

“不能说，真的不能说……”

“给我看看！”

他咬着唇纠结了好半天，才赧赧道：“那你可答应我了，不许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