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君忽然想起他说过自己的年纪与外表并不相符——他是过完了一辈子，再被复活到青年时期的。忆君问他：“那你真实的年龄是多少岁？”他说五十二。忆君怔住，随即用开玩笑的口吻道：“你都可以做我爸爸了！”

这女孩应该不知道自己在搭讪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头子吧？不过老头子秉着长辈的良心与姿态拒绝了她。女孩子很气馁，却不好表现到脸上，只能噙着一脸难堪的笑容，逃也似地离开。

忆君站在门外，与她擦肩而过。忆君心想：这就是他的世界吗？不好说，毕竟也有可能是巧合。马上第二个女孩子就来打她的脸。世民依旧以长辈的温柔回绝了她。十分钟后，第三个——不过是男人了。他坐在世民对面侃侃而谈。世民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端起面前的巧克力喝一口。

忆君敢打赌他是同性恋。所以男人无论勾搭异性还是同性，都喜欢先展露自己的学识？他是在跟他聊政治、军事还是哲学呢？世民看得出来他讲那么多都是为了上他，又或者是被他上吗？

忆君的眼神暗了下去，心里有个怪物在恶声恶气地叫嚷：离他远点，死基佬！

男人听不见。男人还在滔滔不绝。忆君敢打赌他一定恨不得跟世民从咖啡厅一路聊到隔壁酒店的大床房。从穿着来看，这家伙还挺有钱的，说明他会很乐意付房费，并且在事后请他到楼下的高档中餐厅吃上一顿大餐。

可惜了，对方是个“封建老妖孽”，根本不吃LGBT这一套。他绝不可能允许自己被取向之外的对象凝视，那会让他感到生理性恶心——就跟大多数直男一样。

忆君静静地回到咖啡厅，看见男人，礼貌性地笑一下，然后问世民：“你朋友？”

世民说刚认识的。

男人简短而隐秘地扫忆君一轮——他女朋友？年纪大了点。他这种男人，完全没必要找一个老的……再说她看上去也不是很有钱。

于是男人擅自解除了她身上的威胁预警，转而露出轻松的笑容：“你姐姐？”

世民很惊讶，眼睛一瞪大，就好像夜空直逼到人脸上，强迫他们欣赏缀在上面的星星：“我们长得像吗？”

忆君似笑非笑：“不像。我这人看起来死气沉沉的，没有你年轻漂亮！”

世民笑到马尾都起飞了，颠簸之态，大有花枝乱颤之意：“‘英武俊逸’这类词儿我听多了，被夸‘年轻漂亮’倒是头一回！”

忆君心想男人听到这里也该明白了。她淡淡地说：“只有不熟悉你的人才看你‘英武俊逸’，熟悉你的人都觉得你‘娇俏可人’！”

男人的表情被彻底击碎了，失望与窘迫裸秃出来，呈枯枝般的惨败。他讪讪地起身说不打扰他们了。

世民意犹未尽地说他还没听明白人工智能技术是如何让机器去模拟人类思维的，男人说如果以后有缘再见，他再告诉他。忆君冷冷地想：这倒是个浪漫的退场方式！

他走后，忆君说：“你知道吗，人总是会对同性降低警惕，不少性犯罪的受害者就是在这个问题上吃了大亏。”

世民貌似听懂了，又貌似没听懂：“怎么突然将话题拐到这儿来了？”

她盯着他的眼睛，用议论而非叙事的语气说：“你没看出来吗？他想和你睡觉。”

世民立马变了脸色，让她别乱说。忆君轻描淡写：“现在的男同比你想象中多。”

世民嫌恶地眯起眼睛，仿佛手里的巧克力变质了——不同于女同，他可以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男同会将性化的目光聚焦到他身上，这是他万万不能忍受的。

忆君为了恶心他，故意说：“男人都好色，所以男同从来不找满脸痘疮、大腹便便、秃头的男人。你这么年轻漂亮，可要多加小心咯！”

世民切着牙笑：“你只管放心，对那些有‘龙阳之好’、‘断袖之癖’的，我会用拳头将他们打回正道！”

“别这么凶残嘛，我还挺想看你被压的样子！”

世民脸色一沉——这玩笑已经到他的忍耐度之外了。但他马上就想到回击的方式，将倒竖的剑眉一扬，靠到椅背上，满脸挑衅地望着她：“想看，你自己来啊，我奉陪到底！”

忆君的脸果然红了：“你……别胡说！”

他一脸闲适地吊着脑袋：“彼此彼此！”

过去好像也是这样：虽然在外人看来，他们是举案齐眉、琴瑟和谐的模范夫妇，但在暗地里，他们也有互相较劲的时候。当然世民不讨厌这样——一味温顺、驯服的女人只会让他感到无聊。他就喜欢忆君这种表面上看起来柔润、实际藏有暗刺的女人，就算不小心被割到手了也会很开心。

那是棋逢对手的喜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