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君很震撼。
人会衰老,但恨意是青春永驻的。她从没见过天长地久的爱,却见证了天长地久的恨。三十年了,母亲对父亲的恨还是那么新鲜,像刚涂上墙还没干的油漆。那些水分是被背叛所留下的眼泪,干不了。
吃完早餐,孙母检查了一遍忆君的冰箱。属性偏湿热的黄桃罐头扔掉,前天吃剩下的两片披萨扔掉,榛子巧克力味的罐装冰淇淋扔掉:“我早就跟你说过,不要吃凉的东西,你为什么就是不听?”
忆君只在她背后乖乖地看着,嘴巴像是被缝了起来。
送走孙母时,她说:“妈妈,下次你来,提前和我说一声,我好准备你的饭菜!”
孙母用很奇怪的眼神看着她:“妈妈探望女儿,还需要提前打招呼吗?我来又不是图你一顿饭吃,你现在还没出嫁,和我就这样生分,以后嫁了还得了?你有弘宇而已,我就只剩下你了呀!难道你也遗传了那个人的狠心,想抛下我不管?”
忆君开口想解释,却被她恶狠狠地打断:“行了,我知道你讨厌我!从小到大你都是喜欢他多一些,因为我脾气暴躁,不像他,会在你面前笑眯眯的装好人!可你不要忘记,你是我一个人拉扯大的。我再不好,也是生你养你的母亲!你要把我抛下,那就是不孝,会遭报应的,明白吗?”
忆君皱眉:“妈,你有听付博士的话,按时吃药吗?”
“吃药吃药,你就只会关心这个!你不是早盼着我死了吗?我还吃什么药!”
“妈妈我求你了,不要说这种话好吗?你知道我是爱你的。”
孙母只是冷笑一声,“砰”地把门关上。
忆君杵在门口,感觉一股深幽的恨意宛如蜈蚣从头皮里一条一条地钻出来——不吃药也没关系,反正我已经可以自己一个人活下去,妈妈你死了就死了吧!
“孙夫人的性情怎这样古怪?”
世民的声音像锣鼓在她背后炸开,惊破这可怕的念头。她回过神来,同时也感觉到愧疚——那可是为你付出了大半辈子的妈妈,你怎么可以希望她死呢?你知道她的刻薄有百分之六十都是因为双相。
“因为她生病了。”
在忆君六岁的时候,孙父离家出走。逃跑了。留下三百万的债。孙母带着她到广东投靠舅舅,没几年就被舅妈挤了出去。最后她找舅舅借了点钱,开了家汤粉店,一边还债,一边供养忆君。
忆君将薄薄的相册摊开在世民面前,指着二十年前的孙母说:“这是妈妈四十岁的样子,看起来跟五十差不多了,对不对?她太辛苦了。生活一直在挤压她的情绪,所以她一直开心不起来,久而久之成了习惯,就演变成双相。在我高考那年,有一个星期左右,妈妈的汤粉店是二十四小时营业。她说我马上就要考上名牌大学了,她要加倍努力地挣钱,给我赚学费。那时我看她红光满面、神采奕奕,还以为她终于从爸爸的阴影里走出来了。结果那一周后,她吞下了八十多颗安眠药,被送进医院洗胃……啊,你不知道吞下八十多颗安眠药是什么意思吧?那跟古代服毒自尽是一个道理哦!所谓‘双相’,就是极度的快乐与极度的悲伤在撕扯你的身体。有时你会快活得仿佛身处仙境,有时你却低迷得如同置身炼狱……我妈妈就是被困在了这轮回里,一直、一直没有办法离开。直到后来,我遇见了弘宇,妈妈的病情才有好转。当然不仅仅因为他给我妈找到了非常好的精神科医师,他还替我们还清了父亲的债,解决了我们的经济压力……”
世民听到这里,总算明白为什么忆君看起来那么不喜欢廖弘宇,却还要留在他身边了。他几乎算得上是“拯救她们于水深火热之中”。
忆君低下头,细细抚摸照片。有一些被裁剪过,带着一个又一个锋利的尖角。
应该是高一那会儿吧,孙母发现她被骂后会躲在房间偷看孙父的照片。孙母非常生气——你明知道他背叛了我,却还思念他?那跟你也背叛我有什么区别!于是她逼她把照片里的孙父剪掉。所有。
忆君只好哭着将父亲从自己身边削去:旋转木马上的、公园里的、沙发上的……那个开朗的、爱笑的、温柔的父亲一张张坠下来,像落叶。
“如果妈妈对我好一些,或许我就能全心全意地恨爸爸了……”手指沿照片边缘游走,忆君的语调就像一场寂寞的秋,“但在她无法忍受生活艰辛,而把气撒到我身上的时候,我还是无法不想念父亲。”
其实,在学校被男生揪马尾,在出租屋被廖弘宇强/暴的时候,也会。
一个没有父亲的女孩儿就像没有壳的鸡蛋。或许廖弘宇正是看准了这一点,才敢对她下手。他太清楚忆君对男性的无知,也很肯定她在受到侵害后绝对不敢对有精神洁癖的母亲透露一句。
世民将飘忽在她耳边的碎发一缕缕抿好:“想便想罢!纵然他弃你而去,到底也是与你骨肉相连的父亲……”
忆君抬起头,眼睛像一池光潋潋的玻璃碎渣:“假如你是我父亲,你会舍得抛下我吗?”
他顿然有些无措,倒不是这问题难回答,而是对她会这样问感到惊诧。
忆君很猴急:“快说,我要知道!”
世民收起疑惑的表情,用誓言般坚不可摧的口吻回答:“舍不得。若我是你父亲,便是天塌下来了,我也绝不弃你!”他展出一个柔情蜜意的笑容,“相反,我还要把你纵成这世上最娇惯的女人!”
二十四年的缺憾,一瞬间圆满了。
笑出来的时候忆君心想:妈妈,你说得对,虽然爸爸抛弃了我,但我也还是爱他。因为我讨厌你。千年重的孝道压在我身上,除此之外我实在没有别的办法可以报复你了。
还记得十多年前,你确诊双相的时候,对我说:“以后别靠近我了,我怕传染给你。”医生笑着说精神病不可能传染,但我明白你的意思。
太晚了,妈妈,我跟你在一起生活了十八年。有什么病是十八年还传染不过来的呢?但我这个不是双相,我这个比双相还要可怕。
妈妈我恨你,同时我也恨弘宇。所以我把他带回了家。我知道唯有对你们不忠才能让我稍微原谅你们。
大概是上一周吧?秦简逃晚自习来我们家里吃饭。我听见她在客厅小小声地问他:不觉得奇怪吗,一个有男朋友的女人怎么会同意让他来家里住?我看上去也不是那种很随便的女人。
他露出了不愿意深究的笑容。我太理解那心态了:竭力放纵自己沉溺在一片禁不起推敲的快乐之中。
我不能推敲自己的快乐,因为我的快乐指向背德、悖伦和无尽的罪恶。
妈妈你一定不能原谅此刻坐在沙发上的我们,不能原谅我手里这本残破的相簿,更不能原谅我企图从他身上追索父爱这种卑劣行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