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君热好油,放入葱蒜。锅像是被葱蒜味呛到了,“刺啦”打一个小喷嚏。这是一整锅胡辣汤的前奏。
世民问胡辣汤是什么,她说这是家乡的特色菜。“家乡?洛阳?”世民脱口而出。
忆君很惊讶:“你知道?”
他眨着眼睛笑:“你有什么事是我不知道的?”
他对她的熟悉就像一个父亲对女儿的熟悉,天经地义,理所当然。可譬喻才羞赧地探出个头来,就被罪恶感狠狠地压下去——不可以这样想哦!她在心里告诫自己。把调好的粉料倒进锅里,锅红得像一池血淋淋的警示。
然后门口就传来钥匙垂下去的清响。
忆君与世民同时抬头。锁孔扭动,她的脸一瞬间被粉刷成墙白:“是我妈。”
世民赶紧回房间,但来不及了,门已经被打开。孙母提着袋子进来。他只能慌慌张张地躲到沙发后面。
忆君去给她拿拖鞋,脸上挂着无备的笑容:“妈,你怎么来了?”
孙母说:“昨晚问你今天没什么安排,就来看一看你。你出院以后,我都没怎么炖东西给你吃,脸色果然很差!”
低头换鞋时,看见一双四十七码的大运动鞋,眉毛费解地拧在一块儿:“这是谁的鞋子?”
忆君不动声色:“是我买来吓唬人的。之前看新闻说女人独居不安全,得在门口摆些男人的鞋子,在阳台上挂点男人的衣服,才不容易被小偷盯上。”
孙母叹了口气:“弘宇早就让你搬到天海区和他一起住,你为什么不肯呢?老居民楼肯定是不如高级住宅区安全的!”
“这里离我公司近啊!”
“公司公司,你怎么还想着工作?一个月一万出头的薪水,还不及弘宇给你买的包一个零头!”孙母絮絮叨叨地进了厨房,听见锅炉在响,就往锅里瞟上一眼,“胡辣汤?”
“对。”忆君讪讪的。
“这天气喝什么胡辣汤?广东本来就容易上火,你以为是河南呢?”
“偶尔喝一次也不会怎么样吧……”
孙母从袋子里取出一个保温杯:“我给你炖了四物汤,里面还有一只鸽子,你现在趁热吃了吧,胡辣汤我给你做!”
忆君耷下肩:“妈,你不用这么辛苦给我炖汤的。你有空,就多跟舅妈出去玩嘛!”
“我才不想靠近那种势利眼的女人!”孙母冷笑,“想当年我们母女到广东投靠你舅舅,她是怎么骂我们的?说咱们是水蛭,天天吸她老公的血!还有她那个儿子,经常欺负你,连作业本都给你涂了,你没忘记吧?现在她看你男朋友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就厚着脸皮来跟我套近乎,我才不吃她那套呢!”
“都过去的事了,还想着干嘛……”
“你呀,也要好好保养自己,工作点到为止,千万别学那些人熬夜通宵地干!这女人太辛苦,气色就不好。气色不好,男人哪里还喜欢?尤其是弘宇,身边肯定少不了小妖精,你可千万别被她们比下去了!”
忆君木木然地听着,感觉四物汤到嘴里尽是谄媚的味儿。
孙母用勺子搅动胡辣汤,嘴里的见闻也是辣辣的:“前两天听住我楼上那个人说,他女儿的同学跟教授勾搭上了,想上位,威胁教授离婚不成,就把两个人的奸情曝光了。那教授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直接把她的名字、照片、聊天记录全发出来。这下全中国都知道她是个骚货了!”
忆君用筷子把汤里的鸽子戳烂。鸽子半扭着脖子,眼睛微闭、嘴巴微张,很像在生命的最后一刻饮泣。
孙母碎碎念的腔调总像在抱怨:“现在的女孩子,还在小学就读爱情小说、看爱情剧,中学早恋,长大后不是想跟男教授睡觉就是跟男领导睡觉,脏得很!女人就应该是冰清玉洁的嘛,所以弘宇才会喜欢你!”
弘宇喜欢我,是因为我白得可以在上面乱涂乱画吧?
忆君没有这么说,她只是用很沉闷的口吻道:“我总觉得自己在男女的事情上像个小孩,什么都要等弘宇教。可弘宇是不是一个好老师呢?我不知道。”
孙母很自然地说:“像小孩不好吗?精通那方面的女人都是妓女!”
忆君突然厌恶地抿起嘴巴,仿佛四物汤里面有不能吃的脏东西。
从小她只要向母亲表露一点对异性的好奇,母亲就会恶声恶气地说:“你想嫁人了是吗?好啊,你去嫁啊!”
廖弘宇将她压在底下的时候,忆君可以看见他身上有一半是母亲的教诲——“对那方面不闻不问的才是好女孩。”
妈妈,你将我教得那么“冰清玉洁”,就是为了让我羊入虎口吗?
忆君突然想到了一句很邪恶的话——“没准爸爸就是觉得你像小孩才会离开你?”但是太残忍了,不能说。她有双相,她不可以这么刺激她的。
忆君只是用很惯常的口吻问一个很唐突的问题:“妈妈你这么讨厌男人,却不讨厌弘宇?”
孙母舀了一碗胡辣汤给她:“弘宇是我们的福星,不是男人。”
不能怪她——在街角狭窄脏乱的小汤粉店里忙活了大半辈子的她,比起男人,自然会更加厌恶潦倒。那不是不守原则,而是审时度势。
孙母抿几口浓稠辛香的汤汁,又像想起什么,语气很寡淡地说:“我也没让你喜欢弘宇。男人都不配被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