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君浴在光芒万丈的筒灯下，自觉有一股曝晒之意。高档餐厅恨不能把星星摘下，于是就将高显色的烈性灯泡装满天花板。拿起酒杯，整一个圆弧的玻璃面都星光熠熠，比人的眼睛还亮。

廖弘宇说：“我周四要回香港，总部有事，待半个月，所以今晚无论如何也要见一见你。”

忆君只是沉默地摆弄着瓷盘子里的叉烧。这块四十，有够夸张的。

“你最近都在做什么？”

“上班，下班，睡觉。你知道我是一个没什么爱好的人。”

骗你的——其实我下班后天天跟秦朗去吃大排档，我最爱啫啫黄鳝煲，他最爱烧鹅。吃完饭我们去看电影，刚看完一部红色主题的，他哭到我中途要出去买纸巾。我听见他嘟嘟哝哝地说：“早知那会儿便把倭国灭了……”他怎么老爱用最脆弱的表情说最凶狠的话？

有时候下班早，我会喊他坐地铁出来，一起买完菜再回家做饭。有一次秦简逃晚自习，我们三个逛超市。他满嘴都是问题，我回答腻了，秦简就跟他解释：“‘西红柿’的口感像水果，酸溜溜的。‘土豆’很好吃，可以做主食。你们那儿有空气炸锅吗？”回到家，她教他怎么用空气炸锅，两个人的表情真像过年在老家门口点炮竹的小孩。

我现在每一天都很开心，弘宇——只要你不出现。

廖弘宇看着孙忆君，感觉她的眼睛比从前有神了。他说：“没事干，你也从来不联系我。”

“我怕打扰到你。”

“天底下会有怕打扰对象的女朋友吗？”

“会，而且也有不少怕被对象打扰的男人。”

廖弘宇顿了一下，道：“我跟爸爸说了，明年结婚。当然他还是不同意，但我们俩的年纪都不等人了。妈妈说会帮我劝他。”

忆君的眼神瞬间暗下来，连头顶那一盏筒灯都照不亮。

廖弘宇看见了，但是不在乎：“你总觉得我对你不是真心。但如果我不爱你，就不会和你谈十年，还执意要娶你。”

“弘宇你到底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呢？我已经不是当初你喜欢的样子了……你突然说要结婚，只让我感觉你像在跟什么较劲。”

“我想得到你的心。”

“不要骗自己。你在乎我的心吗？就好像那年，我说‘不要’，但你还是进来了。如果在意我的心你就不会这样。”

廖弘宇眼里塌下一层重霾：“我是‘情不自禁’，你就非要将它解读成‘强迫’吗？我一直都在对你负责，不仅对你，还对你的母亲，你的家庭。你还要怎样？你为什么就是不明白那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最极致的爱？”

忆君摇头：“我只看到一个男人对欲望最大的臣服。”

廖弘宇抿了一口酒。感觉酒红得散发出一阵腥味。

扪心自问，他对她的爱的确始于那场暴力。想起刚认识的时候，她喜欢给他讲诗词，说是满足自己不能念文学系的遗憾。把她压在身下，看她哭的样子，泪一颗颗往下掉是“彩线难收面上珠”，妆被洗出一道道痕是“玉容寂寞泪阑干”。

她是他的林黛玉和杨贵妃，是无论如何也不能供出去的宝物。那表情也想过找代餐，没有——外面的廉价女人只会用廉价的伎俩讨好他，想在她们身上同时挖掘出才女和贵妃，太难了。

他说：“戒指的款式我已经看好，你一定喜欢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你露出那样的表情？不是我太坏，是你太美了，是你的美激发出我的坏。

忆君用筷子蘸一点熟醉蟹的酱汁尝尝，喜色“忽如一夜春风来”地扫荡在她脸上：“这蟹好吃，我可以打包一份回去吗？还有沙蒜烧豆面，黄酒鹅肝小牛排，蟹肉双色卷……明天我打算不做饭了。”

廖弘宇对这个表情很诧异：“好，难得你突然对食物感兴趣！”

他不知道她一拿回家就把它们呈在了另一个男人面前。在酒店餐厅里是镜面的熟醉蟹，在家庭饭桌上又变成哑光的了。

世民挖出一勺蟹肉，塞进嘴里，一连点头：“味美膏腴，甘旨肥浓，好！”又尝一尝蟹肉双色卷：“外酥内软，咸酸可口，好！”接着是黄酒鹅肝小牛排：“表面那一块厚厚的肥膏是什么？竟是鹅肝么！如何能做成这样……味儿倒是极好，肝滑肉嫩，吃着满口生香！”最后是沙蒜烧豆面：“豆面爽口，沙蒜喷香，食之暖心，余味无穷！只是庖子盐下多了，不就着米饭，我还真吃不下呢！”

忆君说：“昨晚还剩一碗米饭，我给你热了吧？不过时间有点晚了，你不要吃撑哦！”

他的脾胃不太好，据说是常年征战落下的病根：“咱们行军作战，有时一打便是一整天，运气好尚且能吃上一顿，运气不好，连饿上个两三天，也是有的！”

忆君说：“那你在我这里好好养脾胃！”

既然你不懂爱惜自己，那就由我来爱惜你吧！想法刚冒出头她就笑了——多么母爱泛滥又救世主式的说辞！中医说，要养好脾胃，没有个一年半载是不可能的。可是一年半载后她还是孙忆君吗？或者已经成了廖太太？只能祈祷廖老先生不要看在年龄的份上让步。

她不喜欢婚姻，不喜欢被打上另一个男人的烙印。她最喜欢当下和世民这种关系：亲密得好像亲人，而不是“爱人”。

前两天发现世民有在背地里偷偷记账。薄薄的宣纸，瑰丽的笔法，庸俗的数目。他总说将来要还钱给她，忆君说不用。我不能和你谈钱，至少，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绝不容许铜臭味污染我们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