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阳光被窗边那一蓬巨大的树伞滗得细碎,落在忆君脚边,织出菱格样的阴影。她将鬓发抿到耳后,盯着世民高峻的眉眼,一边仔细斟酌,一边磕磕绊绊地念:“星辉……星辉落……落……”
落在哪里好呢?目光蛇一般游过他的鼻梁、嘴唇,擦过鬓角,瞬间擦出一抹灵光来,“星辉落玄鬓,眉峰,啊不对……眉、眉……”
又见他飞眉跋扈,横时似岭、纵似陡崖,苦思冥想一时,踟蹰着念:“山峻……山高……山横,啧,不对……山静、入眉峰……‘星辉落玄鬓,山静入眉峰!’到你了!”
念完这一句的她像考完了一场两小时的语文试。
世民瞧她雀跃的模样,自己心里也欢喜,一溜乌漆漆的眼眸,试着对道:“云痕拂玉靥,花魂……花露……花……不好……”转眼见窗帘被风撼得来回招飐,抹出几片阴影,在忆君的脸上迢递游移,瞬时有了主意,“云痕拂玉靥,风软动冰颜!”
忆君嘴边漾出雾般的笑意,半是钦佩半是责备地说:“不对了!我想老半天才想出来一句,你两分钟就给我对完!”
世民忙说:“是我不好,我对慢一些!”
“那再给你一次机会。这回你先说!”
“好。”他抿起如锋的唇,思索半分钟,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她。
“怎么了?”忆君问。
“我想好了,可以说吗?”
“说吧!”
他脸上笼着一层春雾,凌厉的五官被打湿、柔化:“识君偏恨晚,心倾已许人。”
忆君怔忡,眼睛缓缓睁大。
风把窗帘吹得很轻狂,空气中浮游着纤纤光尘,而她的神智仿佛混在其中,化作千万颗粒弥散开来。
世民将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都看在眼里,开口时,神情满是少年人的青涩:“是我胡起的,你莫要当真,只管对就是了!”
忆君埋下头,隐隐约约想回避什么:“你可真会给我出难题啊!让我想一想……”
秋光转,韶华流,静默间,他的眼光深锁在她脸上,比磐石还要不可转移。忆君被他看臊了,咬着牙说:“你别一直盯着我,我紧张!”
世民偏过脸:“好,我不看!”
他睇向别处,她却又情不自禁地望向他。
他半张脸侧印在枕上,鼻梁高峻得像岩崖,大有一股锋芒毕露之意。忆君总觉得,这个人就连情欲都是野心勃勃的。
她想了一晌,他便等了一晌,不曾催促,毫无怨言。
而隔壁床的大爷似乎等不及了,颤巍巍地掏出手机,播放歌曲。前奏一响,忆君便知道是什么歌了:《相逢何必曾相识》,一首很老的粤语情歌。
“我信爱,同样信会失去爱,问此刻世上,痴心汉子有几个……”
韦绮姗伤感地唱着。
忆君思索了好久,终于对出来:“庸姿何足慕?恐负妾意浓!”
世民有些不服气:“这句自谦过度,不好!”
忆君自辩:“不是说我只管对就行了么?你是胡编的,就不许我乱造?”
“不许,我不爱听那些妄自菲薄的话!”
“真霸道,难不成以前是哪户有钱人家的公子?”
世民俏生生地笑:“你要这么说,也对!”
忆君望着他,那眼神就像在赏一片风和日丽的景,没有什么理由,就是满足。
两人静下来,为大爷手机里的韦绮姗和蒋志光让出了舞台:“相逢何必曾相识,在这一息间相遇有情人,也许不必知道我是谁,无谓令你令你令你令你又再又再洒泪儿……”
世民闭上眼,仰起脸,聆听的动作有一阵嗅花之意——他是在闻那曲子里的音律么?“这调子,很新奇,我们那儿没人能编出这样的曲儿!”他轻轻道,“只是不明白他们唱的什么意思?”
忆君说:“‘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他露出被命中心扉的表情,长叹一声:“写得真好!”缄默稍刻,又徐缓开口:“你不问我是谁吗?你应该也看出来了,我并非秦简的亲戚。”
忆君说:“我不问。如果你是历史上的无名小卒,我问来也没意义。可如果你是大人物,我更不想知道。我喜欢与你接触,并不因为你是什么名人,而是我喜欢你身上那股与生俱来的气质。假如我知道了你的身份,没准我们之间的距离会一下子拉远……”她侧脸望向窗外,神色飘忽得拿什么都抓不住,“所以这样就好。”
世民用澹柔的眼波兜着她:“你还跟从前那样纯粹。”
从前?千年前的“从前”吗?飘悠不定的神倏而凝在她瞳孔间,剔透明湛得像是把什么都看破了:“我忽然又想到两句诗,你试着对对?”她说,“‘眉同前客画,态若昔年容。君心真向妾?或是旧尘踪!’”
世民脸上像被投进一颗石子,笑容“咔啦”一声碎了。取而代之是无备、无措。
忆君不露声色:“你先想想吧,我到时间回去打针了!”
世民欲言又止,最后只草草地吐出三个字:“嗯,保重!”
结果她第二天没来。
正好周六,秦简下课就过来找他。世民躺在床上,有一股被拴着的不情愿,心里还特别着急:“她昨儿明明说好要来的,今天却没半点动静,可见是遇上了难事!烦请你到一七三二号屋瞅瞅,看看是个什么情况!”
秦简把头点烂了,屁颠屁颠地往1732去,结果在门口听见一个男人的声音,立马又灰溜溜地折返回来。
世民眉头一皱:“怎么就回来了?”
秦简说:“她男朋友在呢!”
下一秒,他的反应就像在蜜糖里泡了半个月,突然被一只手提出来。沥沥往下滴淌的不是蜜,而是冷水。
他醒了。
但还是想泡回去,装一装傻:“什么叫作‘男朋友’?”
秦简犯难地努起嘴:“就是……男性恋人的意思。”
世民不说话了。他不笑的样子很可怕,眉眼呈一种摔下去会粉身碎骨的陡峭之势。
秦简大气不敢出,但想想,现在没有魏徵,总得有个人来劝他。于是在心里给自己套上个钢盔,怀着死谏的心情说:“您不能这样。忆君姐已经有对象了,您是知道的。您对她心怀好感,不过是因为她长得像皇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