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起来,忆君感觉头脑比昨天重了。喉咙里那只蚊蝇再活过来,用纤细的足节轻挠她的喉道。
又是头痛。又是咳嗽。
但不再是无精打采、无所事事的一天了。
吃过早饭,问了护士几点打针,便到1703去。在门口看见一个少女愁眉苦脸地作揖,那动作是地地道道的广东人拜神。
拜什么神?
“你们要把那玩意儿插进来,还不如拿一根绳子,勒死我!”
忆君拘谨地走进病房,懵懂地看向歪在床上、一脸凶相毕露的世民:“早啊!”
世民赶紧收起炸开的五官,露出一个很“秦朗”的笑容:“忆君,你来了!”
她左右看看,有一些不好意思地走到病床前:“是我的错觉吗,怎么感觉你的状态比昨晚还差了?”
世民用被风吹起来的轻巧语气回应:“大夫说我肾脏裂伤加重,血管破裂,血液极可能撑破肾包膜,涌入腹腔,因此要动手术……秦简,你拿张凳子来给孙姐姐坐!”
秦简瞄一眼忆君,心里有数,乖驯地拉来一张凳子给她:“孙姐姐,请!”
他们都姓“秦”,可是没有半点相似,就连口音也是大相径庭。
忆君说:“不用那么客气!果然,我就说是那一跳把你的肾给震裂了……”
世民还没回话,秦简便惊叫起来:“不是,医生都让您绝对卧床至少半个月了,您怎么还跑出去跳呢?还是在大半夜!”
“那我都在榻上躺一天了,想出去活动活动筋骨,也无可厚非吧?”
“我的老祖宗,您再活泼好动,也不能置身体健康于不顾啊!这下好了,本来保守治疗就可以,现在要动手术了……护士待会来给您做术前准备,可能要插尿管,您好好配合哦!”
世民大手一挥:“我死也不插那玩意!”
秦简直言不讳:“您不插,想在手术台上尿出来啊?”
他瞪她一眼,咬牙切齿道:“你给我等着!”
忆君笑笑:“好啦好啦,人家也是为你好,发什么火呢?”
他示意她凑过来,附到她耳边窸窸窣窣:“你晓得那东西是插哪儿吗?万一把我那/话/儿捣腾坏了,我这辈子可怎么办?”
“不会的,从来没听说过插尿管导致不孕不育。”
“我不插!”他像个耍脾气的任性小孩。
“不插就没办法做手术,没办法给你修补肾脏……”
“死不掉就行!”
“这样下去很难说!”忆君软音软语地哄他,“别闹了,乖乖配合医生,先把身体治好再说!”
世民很不情愿:“可是,这也太耻辱了……”
她说:“有啥耻辱的?都是为了治病。”
他静静靠在枕头上,斜望着窗外,三分钟后终于松口:“你们这年代学的都是什么医?还往人撒尿的地方插东西,真骇人!可是你说不要紧,我才听你的,换作别人,我才不相信呢……”
忆君明白他是答应了,起身要叫护士。世民忙牵住她:“让秦简去,你坐这儿,陪我唠嗑唠嗑!”
半小时后,护士将世民推出病房。他身形魁梧,躺在窄窄的转运床上,就像一尊被禁锢在玻璃罩里的铜鼎,雄伟而被动。
忆君望着他,像唱摇篮曲般呢喃:“不用害怕,就当睡一觉。”
世民眉目温柔地舒展着:“我不怕手术。我只怕醒来后,你又消失不见了……”
忆君轻嗽一声,微笑:“我能消失到哪里去?最远不还是在1732!”
“你今日怎有些咳嗽?莫不是昨晚上天台,吹了风?”
“小事,不要紧!”
他眉心渗出忧虑的细纹:“可是肺病又犯了?你肺有痼疾,每逢天过热、过冷时,便易咳嗽痰喘。这地方不知为何,从早到晚皆是冷飕飕的,某些位置风还大得很!你千万多穿些衣裳,别冻着了!”
忆君很惊讶:“你怎么知道我肺不好?”
世民眨着眼睛笑:“我瞎猜的!”
手术室就快到了。他的神情开始有些不自然。忆君看出来了,从被子下翻出他的手,握进掌心:“别怕,我在外面等你!”
他抿一抿褪尽血色的嘴唇,眼里翻腾着炽痛的情愫。他说:“你的手果然很冰。这廊道上怪冷的,你还是回房歇着去吧!”
忆君静怡却坚定地摇头:“我要在这里等你。”
世民低声央求:“回去罢,你若为我折腾坏了身子,叫我脸上怎么过得去?”
她大大方方一笑:“你不用过不去,我乐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