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像’，她就是！”

“那也是皮囊一模一样，灵魂早就南辕北辙了！您想想，她们的成长经历、环境截然不同，怎么还会是一个人呢？您这样，无非是把忆君姐当作长孙皇后的替身，对她并不公平！再说了，她现在名花有主，您硬要插足，那就是知三当三，会被人骂的！”

风把窗帘吹胀了，鼓成半个淡蓝色的气球，迟迟不肯馁下去。而世民眼睛里的神似乎也被刮糊了，嗓音带着一股让秦简感觉到陌生的惨痛：“倘若真是叫人骂几句，她便能回来，那就好了！”

他扬起脸，淡淡一笑，深黑的瞳仁里有雨：“我自然明白，你是怕我侵人姻好、坏人眷属，因此担上骂名，才这样苦心劝我。但我想了一想，终究是放不下！我俩自少年结发为契，风雨同舟、相守半生，你叫我如何甘心看着她这一世，嫁做他人之妇？如死守纲常要以永失挚爱、孤苦余生作为代价，那我宁可叛逆一回。纵然受千夫所指、万人唾骂，我也要与意中人再续旧缘，偿前世未得白头之遗憾！”他说着，眼里的雨凝成坚冰，冷峻凛然而不可动摇。

秦简本来有一肚子的道理可讲，但看见他这样，又说不出口了。她一直觉得他没那么喜欢长孙皇后——毕竟后宫三千、子女众多，哪里像很爱的样子？史书上记载的相敬如宾、举案齐眉，更像是两个处得很好的同事，而非夫妻。

但现在，那么好名声的他，满脑子都是古代礼法规训的他，竟然宁可背骂名，也要横刀夺爱，如果不是动了真情、非她不可，也不至于做到这份上。

于是秦简明白了：爱与不爱只有当事人才知道，他们这些旁观者，终归只能揣测。因此她将滚到喉咙的是非对错全部咽下，浮出一个黑白不分明、唯有纯粹情谊的笑容：“既然您都已经想好了，那我也没必要再多嘴了！想想也是，您连皇位都敢抢，更何况女人？让您因为忆君姐有了男朋友就放手，不就跟让您因为皇位有了您大哥就放手一样离谱吗……”

世民微笑着牵她过来：“卿所言甚是！”突然横眉瞪眼，一把掐住她的脸蛋子：“小蹄子，你看我躺着打不着你了是不是？”

秦简赶紧求饶：“我错了错了……”

1703闹哄哄的，和1723像两个世界。

孙忆君住的单人病房，位于17层最北。好处是安静，坏处是孤清——除了医护，一般没有谁会走到这边来。

她乖驯地躺在床上，打着点滴，不时咳嗽两声。

廖先生一脸闲适地坐在隔壁，用矫饰出来的平静口吻说：“这段时间你都不要走动了，就安心待在这里。我会让护士守着你。”

忆君问：“是‘守着我’，还是‘监视我’？”

廖先生撇过眼睛：“如果你乖乖听我的话，病情就不会加重了。我也是关心你才这样。”

“你把我当犯人吗？”

“我只是想保护你。一开始我让护士多留意你，是害怕1703号房那个疯子会再骚扰你。结果，啊，孙忆君，你还真是个让我怎么都猜不透的女人……”他笑着摇摇头，脸皮底下有晦暗的物质，像蜈蚣般细细密密、虬虬曲曲地钻上来，“你居然主动去找那个疯子，还为了他把身体作践成这样！”

忆君如芒在背，仿佛身下的病床不是病床，而是牢笼：“他很可怜。”

廖先生讥诮一笑：“可怜的东西多了去了，满街都是流浪猫、流浪狗，你要一条一条地救吗？”

“他是人，不是猫狗。而且我这也不算救他，就只是陪他说说话、聊聊天而已……”

“只是说话？”

忆君扬起脸，定定地望住他：“是。”

廖先生笑了，眼尾绽出温柔的细纹：“忆君，你变了。以前你说谎从不敢看着我的眼睛。”

“我没有……”

“你知道吗，”他轻轻打断她，“你身上都是他的味道。”

忆君魇住。

廖先生嘴角还勾着，脸上却有帷幕般的阴影缓缓沉下：“你是觉得他可怜，然后把他当小狗一样抱了吗？孙忆君，你是不是平时吃太好，反而养出异食癖来了？那种低贱又肮脏的男人，你居然都愿意碰？”

他撑着膝盖起身，居高临下地俯瞰忆君，语气温和却字字带刀，“哦，毕竟你的出身跟他一样卑微呢！如果不是傍上我，你跟你那个躁郁症老妈应该还住在城中村吧？是不是他身上的脏臭味，让你产生了似曾相识的感觉？呵护他就像在呵护当初的自己？”

忆君瓷器般的面容终于渗出裂纹：“你既然这么看不起我，为什么还要跟我在一起？甩掉我不是更好吗？”

话音刚落，廖先生猛地弯下腰，一把钳住她的下颚，强迫她直视自己：“翅膀硬了，觉得自己可以飞走了？我告诉你，只要我一声话下，你的人生立马就会被打回原形！你以为你是怎么有的今天？是我，帮你把破破烂烂的人生一块块拼起来的！你的生活能走上正轨，全是因为我，所以你对我不但要有爱情，还要有感恩之情，明白吗？你妈妈为你操劳了大半辈子，这时候又让她过回以前那种潦倒的日子，很不孝顺，不是吗？”

忆君脸色惨白，喉咙一抽一抽的，像被拿捏了要害。

廖先生收起阴鸷的眼神，松开她，理了理衣襟：“虽然我喜欢你，但你也该明白，我与你之间，谁是主导。今晚我会让司机来接你，你去我那儿，洗个澡再回来。”

“医生说我这几天都不能洗澡。”

“没事，洗一次而已，病加重了也就是多打两天吊针的事！”廖先生翩翩然地迈向门口，“这是你自找的。”

出门后，他掏出手机，拨下一个号码：“金秘书，帮我准备十万现金，明天要用。”进了电梯，正准备摁下关门键，突然一个身影急吼吼地晃进来：“等等！”

是秦简，进来后与他四目相对，大吃一惊，随即跼蹐地站在角落，不敢抬头。

廖先生双手插兜，静静等待电梯到一楼。

眼看数字跌至个位，秦简乍着胆量开口：“那个，能不能跟您合一张影？”

廖先生斜睨她一眼，儒雅地笑：“好啊！”

后来秦简给妈妈发信息：“猜猜我在医院碰到了谁？”

“谁？”

“廖氏集团的‘三王子’！”

妈妈发来一个震惊的表情包：“那个香港富二代？”

“对啊！”

“叫什么来着？”

“好像是……廖弘宇！”

“他怎么会在医院？”

“不知道，可能是家里人生病了吧！”

刚打出这几个字，秦简就意识到一件不得了的事——太宗做手术那会儿，护士过来对忆君说：“廖先生每天都追着院长问你啥时候能出院！”

17层不能再有第二个“廖先生”了吧？

秦简晴天霹雳，第一次恨这个世界怎么如此之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