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还爬楼梯?”这串高音抢在她的理智之前出口了。马上察觉到不应该,遂让音量坐着滑滑梯下来,“抱歉,我不是怪你的意思,我只是……”
“无碍!”他吃力地撑起眼睑,“你也是心疼我才这样!”
“要不你把手搭在我的肩上,我扛着你?”
“不好!”他局促地笑,“我好些日子没沐浴了,身上脏臭得很,只怕失礼于你……”
“没关系!”忆君搬起他的右臂,挂到自己肩上。也是在这时,她才注意到他五根手指都被纱布裹了起来。未知的东西最可怕,比直截了当的惨状更甚。她很是错愕:“你的手指也受伤了?”
他不动声色地将五指收拢,藏进掌心。但裹着纱布的指头太臃肿,藏不住。他说:“小伤罢了!”
她不相信:“怎么会同时伤到五根手指?另一边也是……天呐,你到底经历了什么?”
世民脸上露出哀戚之色。忆君才意识到自己的问题与强行把他的纱布扯下来无异。
“对不起,你不想讲的话就不要讲了。”
“我、被一个下作的家伙逮到了,往死里折腾……说来也怪,被他打时我还没哭呢,怎么现在反而……”世民抬起汪着泪的眼笑,满天星星都坠进了湖里。
忆君很震撼,感觉心脏慢慢拧成了麻花状:“你报警了吗?”
“什么?”
“报警,找警察。”
一阵羞涩从水波下漾出来:“我听不明白这话,还请你见谅!”
忆君眉间的褶皱被抹平:“你不知道警察吗?”
世民摇一摇头。
“你不会真的是古代人吧?”她用开玩笑的口吻问。
“我不是才说了么,你可以把我当古人。”
于是忆君明白了,那句话原来并非戏言。
“伤害你的人,在这里吗?”她说的“这里”并不是真的“这里”。
“不在。他暂且是追不上我了!”他说的“追不上”也不是真的“追不上”。
忆君叹了口气。没办法替他将犯人绳之以法,这感觉真糟糕。也许她是被国内那些“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电视剧纵坏了。
继续下楼。忆君一只手抓着他绕颈而过的右臂,一只手反扣在他侧腰。他的触感不是她习以为常的贫瘠,而是丰沃的,像厚土一般引诱人躺上去的膏腴。这想法伴随着罪恶感,忆君为自己下意识地比较他与男朋友感到羞惭。
想入非非期间,世民一脚没踩稳,整个人往她身上倾去。忆君瞬间感觉自己像被一片燠热而柔软的山脉掩埋了。
他身上味道很大,但有洁癖的她怎么也讨厌不起来。
他撑着楼梯扶手,支起身子,一脸抱歉地望着她:“失礼了!”
忆君抬头,恰巧目睹一滴汗珠沿着他坚毅的下颔线淌落,汗津津的喉结一颤一颤,像熟透的果实溢出蜜汁。她立马露出“非礼勿视”的表情,偏过脸垂下眼说:“没关系,要不要再走慢点?”
他说不用,早点把这几级台阶走完少受点罪。于是他们黏连着前行。
回到病房门口,世民悄声问:“这牌子上写的什么字?”
他总是好奇心旺盛的。
忆君说:“阿拉伯数字,1703。”
“你们这会儿数字是这样写的?”他抬起手指,在空气中将这四个数字临摹一遍,“虽说看着古怪,但笔画少,书写起来也方便!只是在门外写数字是什么缘故,莫不是指代这间屋子叫什么名?”
“没错。”
“那你可记住了,我住在‘一七零三号屋’!”
在其他病人震天响的鼾声中,世民领着忆君来到自己的床位,吐着气音道:“我睡这儿!”
忆君点头:“嗯,你赶紧休息吧,我也回去了!”
“你住哪儿?”
“也在这层,1732。”
“我送你回去?”
“不用,你快躺下!”
他乖乖地躺平在床上。忆君拉起被子,替他掖好。
“你明天还会来吗?”
“会。”
“当真?”
“当真。”
世民脸上浮出一层僝僽,像个夜半被精灵造访的孩子舍不得她走:“该不会明早起来,发现今夜种种,皆是一场梦?”
忆君笑得鬓边碎发也跟着抖:“傻瓜,怎么会这样想?”握起他的手,用力捏一捏,轻轻蹭一蹭,“这感觉,够真实没有?”
他眷恋一笑:“够。愿‘君’安枕,明日再叙!”
“晚安!”
当忆君回到病房,已经将近一点了。她躺到床上,眯眼睡了一会儿,突然想起什么,打开手机,翻出搜索记录,将“烧炭”、“割腕”等词条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