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民还记得自己刚登基那会儿，生了一场大病。无虞衣不解带地照顾他。

世民撑着干哑的嗓子开玩笑：“兴许是大哥、四郎在阎王爷前告我状了！”

无虞头也不抬：“瞎说！你就是前些日子操劳过度，耗亏了身子，惹上病症，好好服药即可痊愈，乱想什么呢！”

她信佛，可在大是大非面前，她不曾诉诸鬼神之谈。

世民轻轻一笑，低声呓语：“我若走了，你千万要照顾好承乾。那孩子生性敏感，做事不懂变通，临场还容易生怯，你这做娘的，可得多帮扶他！”

无虞拿着帕子替他擦汗，淡淡道：“我不干那累活。你睡了，我便也跟着睡，承乾看他自己造化。”

“这么小的孩子，你也舍得……”

“我当然不舍得。只是比起他，我更舍不得你！”

如今他站在天台边缘，只差一脚，便达终焉。然而“无虞”貌似又舍不得了，遁入风中挽留他。

起初以为是幻听，犹豫了很久，才迟疑地扭过头。没想到“无虞”真的站在身后，脸上挂着生涩到有一点点羞赧的笑容。

世民大喊一声：“别过来！”

其实他是被吓到了。但“无虞”以为他触发了某种防御机制，赶紧举起双手，摆出投降告饶的姿势：“我不过来！但是……你也别下去吧？”

世民重重地喘着气：“你管我下不下去！”

“因为……”她思考了一下，“跳楼有可能会失败啊，把别人砸死了，自己却还活着。既然要自杀，就别选一个会给别人添乱的死法了吧？”刚说完，又好像意识到自己失言了，微微红着脸。

“会有那么巧的事儿吗？”世民倒没感觉哪里不妥，只是皱起眉头。

“谁知道呢？世界就是这么奇妙！”

“那你倒是说说，什么死法才不会给别人添乱？”

“你过来，我告诉你！”“无虞”笑着说。

世民马上看穿了她的诡计，有些小得意地扬起下颔：“啊，我知道了，你想骗我下来！”

她笑得眼角漾出涟漪，波光粼粼的样子：“那我说不出来你再跳也行啊，我又拦不住你！”

他想了一想，感觉没什么问题，于是爽脆地说：“行，反正我也不赶在这一时半刻！”

从天台边缘跳下，落地一霎明显极度痛苦。他闷哼一声，弓着身体捂住腰，前额绽出闪电纹样的青筋。

“无虞”赶紧走上来扶他：“你没事吧？”

他艰难地剔起眼，目光一碰触到她，便化了，像砚上晕开的墨。“我不想死了。”他说，“但我还是想听听，什么样的死法才不给人添乱？”

她微微一怔，眼睛里的光缩成一小颗星点，然后旖旎地散开，滃染出大片星河：“你要再不下来，我就得‘you jump I jump’了！”

世民当然听不懂：“这是哪个地方的方言？”转念一想，隐约记得秦简好像提到过她那里的人都要学一门叫“英语”的外语，于是大悟：“莫不是‘英文’，你们这儿人人都要学的蛮夷语？”

“无虞”很惊讶。世民问：“怎么了，我没说对？”

“没有，你说对了，但是……”她浅浅地笑一下，“现在还有人管英语叫‘蛮夷语’吗？”

世民毫不遮掩，率性地说：“倘或没有，你便把我当古人好了！你方才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她挑一挑眉，垂下头去，表情有些不自在：“‘你跳我也跳’。”

他追着她的眼睛问：“你我素不相识，我死我的，与你何干？”

她好像很认真地思索了一番，最后回答：“情不自禁。”

世民再也压不住嘴角，笑了，两颊陷出酿蜜的酒窝。风从远方扫来，像吹花粉一样吹开了他的笑容。整个天台都弥漫着酒窝的香气。

“无虞”托着他的肘子往上提：“能站直吗？”

“能！”世民咬紧牙口，挺直了身子，吞咽的动作不像咽下唾沫，而是痛楚，“敢问府上贵姓？”

“嗯？”她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哦，你是问我姓什么对吧？我姓孙，我叫孙忆君。”

“是‘追忆’的‘忆’，‘郎君’的‘君’？”

“对。”

世民瞬间感觉一切都是天注定：“好美的名字！只是不知‘忆’哪一位‘君’？”

“这你得问我爸妈了！”忆君笑道，“敢问兄台姓甚名谁？”

“我姓李，李……”眼看后面两个字就要脱口，他急忙打住，咽回喉咙，换上他新起的假名：“秦朗。”

“是‘秦朝’的‘秦’，‘晴朗’的‘朗’？”

“对！”

忆君抿一抿嘴，眼神暖成初夏早晨的一簇光，笼着他：“我们下去吧，秦朗？”

世民握紧了她的手：“好。”

他们肩并肩地下楼，默契地先伸右脚、再伸左脚，两步一阶，稳扎稳打。

已经九月了，但气温还是高得像五月。冷气被隔绝在“安全出口”外，楼梯间热成一座火炉。忆君单是扶着世民的胳膊，就感觉手指头在燃烧。很难说那火是物理上的还是心理上的。

他每下一级台阶都要打战。那颤意就像绷断的弦弹到她指腹，一下、两下……忆君不能再无动于衷了。悄悄抬起眼，发现他紧抿的嘴唇格外苍白，但是脖子到下颚那一片皮肤是红的。潮红色。他突然像再也无法忍受似的，矫首呻吟一声：“啊……”

忆君从手指头到脸都熟透了。心猿意马之际听见他说：“怪事，先才上楼时、还没这样痛……”

忆君敛着头问他：“你身上是不是有伤？可能刚才跳那一下，把伤口震裂了？”佩服大脑此刻还能流利地运转。

世民喘息：“大约是了……大夫说我肾脏有裂，须、卧床静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