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简坐在抢救室门口,身上还穿着狱吏的衣服。不时有人经过,掩着嘴巴,以玩笑的口吻偷偷议论:“Cosplay?”
秦简听见了,也不生气,只一味地哀戚——上帝果然是不公平的,同样在医院这个生死结界,有人还有兴致调谑,有人却连愤怒的力气都没有了。
不久前她坐在救护车上,感觉自己像跑完了一场马拉松又被拉进考场。医护人员的疑问连珠一般跳出来——
“你跟病人是什么关系?”
“他为什么会受这么重的伤?”
“你们怎么会穿成这样?”
秦简被砸晕了,瞳孔放大、表情呆滞。医护人员马上露出怜悯的眼神,不再追问。他们以为她是精神受到了刺激,短时间内失语,殊不知秦简是根本没有办法回答这些问题。
她坐在急救室门口,身影瘦小出一阵孤苦之意。时间具象化成了她鬓角的水滴,滴答滴答往下坠。
擦老半天了,还是擦不干。或许她头顶上正有一片乌云?
“秦简?”
恍恍惚惚听见谁在叫自己。秦简从惨伤的冷水中抬起头,蓦然发现昨天还与自己隔了上千年的妈妈此刻就站在五米之外。她怔怔地望着她,眼底有洇润的水光漫上来,渐渐将整个眼球吞噬。
她冲过来抱住秦简:“死丫头,一声不响跑哪里去了?我还以为你为了毛毛一时想不开,去做傻事了呢!”
秦简还没来得及回话,就被她扳住肩膀推远了些,上下端看:“怎么熬成这样了?面黄肌瘦的,黑眼圈也出来了!”妈妈很心疼。
秦简缩在她怀里,浑身都是冷的,唯有眼眶逐渐发热:“对不起,我本来只是想出去吃顿饭的……我以后再也不会这样了,对不起!”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妈妈只顾着给她擦泪,却不擦自己的。她说:“赶紧回家把这身晦气的湿衣服换掉,不然容易感冒!”
“还不行!抢救室里、有我的朋友……”
“你的朋友?谁?毛毛?”
秦简不敢直视妈妈。
沉默偶尔会无效,就比如现在,一声不吭跟如实交待并没有结果上的区别:“你又带了一个人回来?”妈妈激动地说,“你回去就回去,为什么老带一些奇奇怪怪的人回来?你把家里当古人的收容所吗?”
“我要是不带他回来,他就活不了了。现在他还在抢救室里抢救呢!”
“你把人带回来,就得对他负责。那可不是小猫小狗哦,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你还在读书养不起他,那这个重担就落到我的身上啦?你还嫌我不够辛苦是不是!”
秦简像被戳破的气球馁了下去。
妈妈十分恼火,但又怕像上次一样把她说跑了,于是只能干瞪着眼,不敢再用嘴巴穷追猛打。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背后搭上她的肩膀:“算啦,孩子刚回来,你先不要骂她!”
说话的是一个叔叔,个子不高,腰身略粗,戴着一副方方正正的黑框眼镜,看上去很好说话的样子。
妈妈脸上顿时涌现出一阵微妙的表情。她梗着脖子介绍:“来,简简,这是妈妈的同事李叔叔,快跟人家打个招呼!”
李叔叔?好巧,她也是带了个“李爷爷”回来。不过当下的秦简早已丧失幽默细胞,只局促地说:“叔叔好。”
李叔叔笑眯眯道:“她淋了雨,你先带她回去换衣服!”
“我倒是想,她说要在这里等朋友啊!”
“没关系,我在这里守着就行。”
秦简的眼睛在俩人之间来回划动,就像在球网上空不断往返的排球:“这样好吗?会不会太麻烦叔叔了?”
“不会,你妈妈的事就是我的事!”
“呵,说得像是只对我这么热心肠一样!”妈妈的嗓音突然拔尖了,有欲盖弥彰的感觉。秦简知道,这是她不好意思时的表现。她撇了撇下巴,牵小孩似地牵起她的手,仿佛忘记她已经上高中了:“那简简,我们先回去吧!”
然后急救室门口那抹瘦小的身影被替换成了胖圆的藏蓝色衬衫。
秦简走后没多久,急救室的门开了。李叔叔看过去,发现床上躺着一个披头散发、相貌英毅的男人。他很诧异——秦简这朋友竟是个大男人?被雪英知道肯定又要大发雷霆。雪英是秦简的妈妈。
医生问他是病人的家属吗,他说他是替朋友留下来照看他的。医生一脸严肃:“病人身上有大量遭受虐待的痕迹,你知道他在送医前都经历了什么吗?”
李叔叔的眼镜片反射出震愕的白光:“我不知道!”
“你朋友跟他是什么关系?”
“也是朋友关系……”察觉到医生眼里有几分怀疑,李叔叔又补充道,“他是一个小姑娘带到医院来的,总不可能是小姑娘虐待了他!”
“那小姑娘现在在什么地方?”
“她回家去了,估计一会儿才过来。病人情况怎么样,没有生命危险吧?”
“虽然他身上有很多伤,不过好在都不致命。唯一比较棘手的是他肾脏裂伤,需要绝对卧床半个月到一个月。”
“不用做手术吗?”
“不用。肾有较强的愈合能力,综合考虑病人的情况,我建议保守治疗。”
李叔叔再问了医生几个问题,便跟着转运床回病房。男人肤色铜黑,躺在床上,就像一尊文物半掩在了雪地里。李叔叔真拿在博物馆端详文物的眼神端详他,直到护士推着小车过来,他才匆忙地把头缩回去。
护士说费用还没缴,让他下一楼交费。李叔叔瞥一眼小车上的器械,问:“这是做什么的?”
护士说:“插尿管,这样他就不用下床上厕所了。”
似乎没有耐心回答下一个问题,她“唰”的一声拉上帘子,将李叔叔隔绝在外。李叔叔也知情识趣,默默地下楼交钱去了。
护士戴上手套,瞄一眼病床上的人——这五官,锋利到割手!倒也不能说不俊,只是像庙里的武神,慑人三分。
褪下裤头,看见他大腿上贴了两排无菌纱布。
这伤口……有点难以想象!
护士为他消毒。兴许是碘伏清冽的辣意刺醒了他,病人稍微一皱眉,睁开了眼。
护士波澜不惊地说:“醒了?别乱动哈,现在给你插尿管!”
他虚弱地转一转眼,环顾周围,挤开干涩的喉咙问:“你是谁?”
她说:“护士啊!”将沾满碘伏的棉团扔掉,拿起尿管,“放松,很快就过去了!”
病人看她接下来的动作,脑子瞬间醒透,一把拍掉她的手,大声喝问:“你是刘燮还是武媚派来的?净使这些下作手段来作践人!我便是一头碰死了,也不受你们折辱!”说完,很不熟练地拉起裤子,翻身下床。手上针线连着吊瓶,轻轻绊了他一下。他回过头,凶暴地扯开针管,冲到外面。
护士赶紧追出去:“你肾脏开裂,不能下床!”
同病房的其他病人、看护都很害怕,那反应就像在动物园遇上了野兽出栏。而他的目标很明确:逃离。
走廊上人来人往,个个都是奇装异服。他越看眼睛越花,甚至一度怀疑出错的不是眼睛而是大脑。
兴许是梦吧……
但怎么会如此真实?
头顶有刚直的灯管,灯光纯粹到没有一点温度。墙面被照成死尸样的脸,不祥。在很远很远的前方,有一块悬挂在高处的黑板,上面写着四个他不曾见过的字符。“写”?不对。也不是“印”。他的字典在这里缺页了。
路过一扇门,上面横着一串黑体字:放射区域,请保持安全距离。他看懂了,又好像没看懂——熟悉的人如果只换掉一个鼻子,也还是能认出来的,不是吗?不能停留太久,护士还在后面追。
他一直跑、一直跑,仿佛误入了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急于寻找出口。一重又一重的疑问像千斤重的霾盖下来——我在哪儿?秦简去哪里了?武媚还在追杀我们吗?稚奴现在怎么样了?
步调愈发踉跄。就在他即将垮下去的瞬间,一张脸从芸芸众生中冒了出来。他永远记得那藏秀的骨相、莹润的唇颊,还有白得不经意间就会蹭破的肤色。
世界蓦然静音,周围攒动的人头成了黑压压的海面,只有他们浮了上来。海浪卷着退出记忆已久的音色,拍到他耳畔——
“二郎,以后承乾、青雀、稚奴就交给你了!”
一刹怔忡,他的魂已陷落在她脸上。□□被钩着往灵魂的方向跑,不问理智,全凭本能。
还差十步,五步,三步……
马上伸手就能碰到她的时候,另一条胳膊忽然从她另一侧伸出,将人圈住、搂紧,整个过程一气呵成。
他的五官蓦然碎了。怎么回事?她在白衬衫前低下头,很难分清是臣服还是羞怯。怎么回事?梳着乌亮短发的男人把嘴唇埋下去,凑到她耳边切切私语。怎么回事?他茫然地站在原地,看这一幕就像看“放射区域,请保持安全距离”而不是“放射區域,請保持安全距離”一样。
你明明长着无虞的脸,却不是无虞么?
神经像被割断的古筝弦,噼里啪啦一顿抽跳。他头脑热得胀痛,于是把决定权通通交给身体。甩开脚步,冲上去。男人虽然不矮,但也就是个高架子,被他一推就倒了。“你抱着我的女人做什么?”他怒声咆哮。
男人荡到墙上,一时间撞空了大脑。“无虞”被吓懵,木僵地杵在原地。
他扳过她的肩膀,眼睛像雨下不来的夜空,水全积在天上,黑得粼粼泛光:“无虞,无虞你还记得我吗?我是二郎啊!”
她只是大睁着惊愕的双眼,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男人回过神,表情由猝不及防转变成私有物被染指的愤怒。他扑上前掰他的手:“放开,不然我要叫保安了!”
他的手指本来就带伤,被掰疼了,第一反应不是回缩,而是握成拳头捶开他。男人像桅杆倒向墙壁。
他继续扳着“无虞”问:“你不记得了吗?就连你也忘了我吗?”声音高到每一个字都快要撕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