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虞”呆滞的面孔总算被问出了一丝波澜:“不……可……能……”
他心间一震,随即有手从旁边伸过来:“别这样,你冷静一点!”
原来是李叔叔,手里还拿着缴费单。
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厌烦,屈起手臂一把肘开他。李叔叔倒开后,又有几个男护士从容地跑上来,一些抱住他的胳膊,一些钳住他的肩膀,还有一个挽住他的腰。他们齐心协力地拖着他往后拽。
如果是平时,他一定能挣开他们。但今天不行。大臂上那排洞是一方面,他已筋疲力尽是另一方面。
手从她肩上松脱那一刹,他就像溺水的人失去浮木:“无虞!”
而“无虞”来不及有任何反应,就被男人搂入怀中,强行扳转过身,走了。
“无虞,无虞,无虞……”他声嘶力竭地惨号,脖子根部有青筋随呼声狰狞地爬上来,像妖爪扼住咽喉。
护士们只顾着压制他,却忘记他身上满是伤口。血似一种无声的反抗,静默着由褪色的病号服下濡染上来,在素淡的面料上染出悲壮之花。
负责给他插尿管的护士注意到了,尖叫:“轻点,伤口裂开了!”
他孤军奋战,终究不能突围,只眼睁睁地望着“无虞”与男人渐行渐远。这比捅他一刀还难受。他最后啸出一声:“无虞!”整个人在刚烈的心性下分崩离析,就像膨胀到极限的气球,“砰”一声炸裂。
他绝望地闭上眼,放纵自己沉入死寂之海。
山体崩塌。
当秦简赶到医院的时候,他已经被扛回病房了。医生说他身体太虚弱,情绪又太激动,两者一撕扯,意识就跑了。
问李叔叔他为什么会激动到晕倒,李叔叔说:“我下楼交费去了,上来就看见他抓着一个女人,问她是不是‘无虞’……”
秦简马上明白了——异乡逢故人,他失控也正常。
妈妈在背后抱怨:“你胆子也太大了,敢带一个男人回来!”
秦简垂头丧气地道歉。
“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赶紧把他送回去!”
“那也得治好了再说。你不觉得他很可怜吗?”
李叔叔也让她多给一点时间。妈妈很生气:“你们有爱心,那你们留下来照顾他得了,我回去!”
秦简与李叔叔面面相觑——他们都知道妈妈这样并不是冷酷,而是面对一个从天而降的难题时感到手足无措。
李叔叔出门去开导她。秦简坐在床头,一脸惨伤地望着太宗。
直到晚上十一点,他都没有醒来。护士清场,医院不让守夜,秦简只能跟着妈妈回家。
而她前脚刚走,后脚太宗就醒来了——或者说他早已醒来,只是不肯在她面前睁开眼。他慢慢地爬下床,动作被伤痛截成好几段,磕磕绊绊的。
趿着步子出了病房,走廊暗得像蒙了一层黑纱。大半数的灯管都已熄灭,只剩下两三根要熬通宵。
远处那块黑板仍亮着,上面的字符换了一轮,迥异的样貌,相似的陌生。太宗仰起头,很认真地盯着它。
突然:“你也睡不着吗?”
他回过头去,蓦地看见一个头发被推光了的小孩,身上穿着松垮垮的病号服,五官白得像用石膏捏出来的。
他问:“大半夜的,你不睡觉,跑出来做什么?”
小孩儿努努嘴:“你问我,那你自己呢?”
他哑然失笑,抬手指一指远方:“你晓得那块板子是什么吗?”
小孩儿轻瞟一眼:“时间啊!”
“你们这会儿是这样计时的?”
“那不然咧?你怎么连这都不知道,好笨啊!”
他仿佛没听见,只自顾自地说:“它看上去不甚牢固,大约挂不了东西……”
小孩儿露出大惊小怪的表情:“时间是给人看的,当然不能挂东西了!”
“你们这儿也没有房梁,麻烦得很呐……”
“‘房梁’是什么?”
他横过眼睛,仿着他的语气说:“你怎么连这都不知道?好笨啊!”
小孩儿气急败坏:“不许学我说话!”
他笑出了声,然而眼睛里没有一丝波澜。他问:“这楼,最高是哪里?”
小孩儿道:“这层就是最高了……”不太确定,又想一下,“如果不算天台的话。”
天台。这两个字像灵风刮过他的心窍:“‘天台’,在这一楼的楼上?”
“嗯哼!”
“怎么走?”
“电梯到不了,只能走楼梯。”
“楼梯在何处?”
小孩儿卖弄似地指点:“你看,那边有一扇门,门上挂着‘安全出口’的标志,那背后就是楼梯啦!”
他叹了口气:“藏得可够深呐……我明白了。”
“你要去天台?”
“不错。”
“去不了的,天台门锁着呢!而且你到那里做什么?晚上又没有风景可看!”
他言简意赅:“回家。”
通往天台的每一级台阶都像长了钉子,脚踩上去,后腰立马传来被钻透的痛楚。血肉毕竟不是钢铁,他再坚强,也不能对哀叫的肾脏视而不见。走到半途,他终于忍不住要停下来休息。
汗水浃进眼睛里,酸得发疼。他挣扎着扬起脖子,望一眼尽头的门,用流动在金属门框上那一点微光来鼓舞自己:快了,就快了……
蹒过最后一级台阶,大功告成。他与那扇门面对面,惊觉它如水一般清明,既可以看见外面的景象,又可以看见自己映在其中的影子。
推它一把。岿如泰山,不开。
他后知后觉门右侧长出了一条银舌。
兴许要掰这个?
抽、拉、推、扭,总有一个动作正确。果不其然,银舌打下去了,门恭谨地退让开来。风拥到他脸上,像一阵褒奖。然而他内心只有“风萧萧兮易水寒”的苍凉——门竟没锁,那童稚不至于诓我……
所以是气运使然,天助我也?
助我什么?去死吗?
站在天台边缘,吹着尚未褪尽暑意的暖风,他一点不感觉害怕。或许因为他喜欢高,从小就幻想长出翅膀,像雄鹰一样飞翔。但现在他长大了,也明白了:纵身一跃,拥抱他的不会是天空,而是裸露在五十米下那介于灰与白之间的路面。一想到自己会像一朵丑陋的花绽放在底下,他就觉得难过。
上一次动了死的念头,是在父亲将太白金星落秦地之密奏甩到他眼前时。父亲说要看他的忠心,他很迷茫:怎么看?把心剖出来吗?秦王知道高祖的意思是“死”,但父子情下,高祖很矜持,不肯说。
为什么死的必须是我呢?
生之欲望和三纲五常在他的脑子里打架。
所有人都劝他动手,但他还是很犹豫。直到一回头,看见她揽着孩子们,他才终于下定决心——
没有什么很伟大的理由,他就是要跟他们幸福、长久地活下去而已。
她也说:“你不用怕,再不济沦为叛臣贼子,还有我这个‘叛臣贼妇’陪着你挨骂呢!且你碍于君臣父子之道,将真心藏敛至今,也该坦然一回了!”
他当然知道那“真心”是指觊觎皇位的“野心”。她看出来了,却连这个“狼子野心”的他也爱着。
所谓“四面楚歌”,不是顶上压着父亲,左右夹着兄弟,身后咬着庶母们伤人的口齿,而是被污染、被诬蔑、被背叛、被忘却。如果说妖血之玷染、受刑之耻辱、目睹儿子与侍妾一对璧人坐在殿堂上之震痛,只是把他敲裂了,那么倚靠在另一个男人怀里的“无虞”就是将他彻底掰碎。
他还是李世民吗?
不,真正的李世民在昭陵里躺着,他只不过是怀表复制出来的赝品。
所以跳下去,不能叫“自裁”,只能叫“尘归尘、土归土”。
他闭上眼,放纵身体前倾。
然后他就听见了,谁在跟他打招呼——
“你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