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烛高照绣帘垂,锦帐高悬缀玉玑。芙蓉褥上偎着两具肉身,一个钢筋铁骨似硬土,一个冰肌玉肤胜白雪——云雨过后,太宗单手支颐,欹在榻上,眉目含春地望着文德皇后。
皇后大约是被他看臊了,微微扭过身子,薄面含嗔:“我脸上有东西?”
“没东西,就不能看了?”
“你这目不转睛地盯着,怪吓人!”
太宗佯作受伤地叹气:“这才把你伺候好呢,便说我吓人,皇后可真无情!”
文德皇后一听,臊红了脸:“谁伺候谁呢?你也不瞧瞧咱俩现在谁生龙活虎,跟个没吃饱的一样;谁躺平了,动也动不得!”
太宗溜转乌黑的眼眸,仿佛真在反思:“新皇登基,精力好些,也无可厚非吧?”
文德皇后眄他一眼:“说得跟你平时不磨人一样!”
往事如梦,每每忆起,总是不自禁地生笑——如今深陷囹圄,苦刑加身,太宗也只能以此获得半分慰藉了。记忆里他将皇后拥入怀,低头嗅她身上的芬芳;而现实中,他只能闻到自己身上的血腥味。
刘燮在他对面来回踅踱,赤目赍恨,嚼齿穿龈:“要不是与你这妖孽扯上关系,青漪也不至于自尽!你既害死了她,怎还有脸活着?”
太宗听了,并未言语,只是抿着干裂的唇惨然一笑。
刘燮见状,勃然大怒:“你笑什么?”
他剔起眼皮,嗓音低哑,尽显轻藐之意:“敢做不敢当,没种的东西。”
彼时他已被褫去衣物,像条鱼似地摊开在刑架上,一长排铁钉突棱棱地立于其臂膀、大腿之上,在血色中折射寒芒。
刘燮恨透了肺腑:他已想尽所有办法摧残他、羞辱他,怎奈这个男人就是不低头!明明已被折磨得不成人样,却还要以神明般居高临下的姿态俯瞰他……
可恶!
刘燮抄起一枚铁钉,说不清是悚惧还是兴奋,整个人抖个没停:“你有种!我倒要看看,是你的种硬,还是这钉子硬!”
太宗闻言,脸于顷刻之间褪尽血色。
刘燮蹲在他身前,手舞足蹈地比划:“这里打横穿一根,这里打竖穿一根……不对,还能再多穿几根!”
“刘燮,你要杀便杀,要剐便剐,犯不着这样侮辱人!”太宗暴怒地咆哮,开始努动四肢,在刑架上挣扎。然而肌肉一使力,铁钉便在里头搅,锐痛难当,血澎澎往外涌。然而他已顾不上疼痛,只疯狂地摇晃,撼得刑架哐哐作响。
刘燮心满意足地笑——终于找到击溃你的方式了!
刚拿起锤子,却感觉哪里不大对劲,稍加细察,才发现太宗是要咬舌自尽!
血从惨白的唇齿间溢出。刘燮忙伸手去扒他的嘴。太宗怒目一瞠,狠狠咬住他的手指。刘燮吃痛大喊:“来人啊,快来人!”
门外两个狱卒听闻动静,急忙赶进来,将二人分开。
刘燮捧着血流如注的手,恨道:“这杂种想咬舌自尽,给我拿块布来,堵住他的嘴!”
于是狱卒一个扒住太宗的头,一个钳住他的下颚,硬将布团塞入他口中。太宗发出绝望的怒号,不停摆动脑袋。
刘燮因手负伤,不得亲自用刑,遂令狱卒代为执行。
眼看软肋就要被贯穿,牢房外突然响起两声:“住手,住手!”
是刘旻,颠着两片衣袂,忙乱不迭地跑进来,见太宗被捆在刑架上满身是血,惊得老眼大睁:“你怎么把他折腾成这样了?赶紧找大夫治一治吧,否则人死了,咱们便交不了差了!”
刘燮不明白:“阿爹,你怎么了,什么交不交差的?”
“圣人听说咱们生擒了妖孽,龙颜大喜,要亲眼一睹,下旨命咱们将他押上京去!”
太宗原已心如死灰,听见这番话后,立时重燃希冀。倒是刘燮晴天霹雳,呆滞了一晌,方吭吭哧哧道:“圣上、要见一个妖孽做什么?”
刘旻无暇顾他,只命狱卒将太宗解开,又遣人去请大夫。
太宗伤势过重,脱离了束缚也站不稳,需狱卒扛着。刘燮分明看见,他嘴边噙着一缕反败为胜的微笑,心中大为光火,扭身对刘旻道:“阿爹,可是他还没认罪呢,贸然押上京,万一在圣上面前反咬咱们一口,何如?”
刘旻尚未答话,太宗便以血淋淋的手拔去口中布团,哑声道:“我……认罪……拿纸来画押吧……”
言语掷地有声,惊得刘燮怔在原地。
太宗偏过满是血污的脸,挑目睇着他:“你们……最好求神拜佛……别让我死了……否则……便是欺君大罪……”
“还敢嘴硬!”刘燮气打不过一处来,冲上前要掌掴他,被刘旻抱住胳膊:“你疯了啊,还打!他要是死了,咱们没法交代,可不就是欺君罔上?全家老小都要遭殃的!这小畜生上了京也是死,你跟他怄什么气呢!”
刘燮听言,万般怨毒地剜了太宗一眼,甩着袖袂悻悻而去。随后大夫到场,为太宗拔除铁钉,敷药包扎,不题。
却说秦简在马青漪离世那日,想起了瑾死前的惨状,大受刺激。当晚便发现怀表出现了裂痕,整个人慌得不知如何是好,只揣着它拼命地搓——她并没有忘记,穿越前那位“镜中女”的告诫:怀表破碎时,便是她的成魔日。
秦简虽尚未摸透怀表,却也知道它与使用者的精神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是故不敢再追忆往事、咒诅坏人,每天只专心逃避追捕、填饱肚子。
然而这一日,路上巡逻的官兵竟都不见了。秦简随便拉个路人打听,才知道是皇帝下旨押解“妖孽”上京,官府的人都忙着筹备,无暇搭理她。
秦简听罢,喜出望外——待太宗上了京,与皇帝相见,父子俩可不就相认了吗?
不过她也不能闲着,得一并上京去。借助怀表,不出半日的功夫,她便备好银两、坐骑、干粮一等,蓄势待发。而在形势好转后,怀表的裂痕也消失了,此话暂且不提。
启程那日,道旁人满为患、万头攒动。秦简挤在人群中,拼命伸长脖子,才勉强看清囚车里的太宗。他伤得不轻,一身白衣鲜红,耳闻四下骂声不断,却依旧面不改色。
秦简心疼得厉害,泫然下泣,不管不顾地挤到最前头,扯着嗓门高喊:“Simon!”
这声在千万声詈骂中格外突出。太宗怃然回眸,肃厉的目光在触及她那一刹,便化了。
秦简做出最夸张的口型:“别怕,我陪着你!”
他读出来了,伤痕累累的脸上开出一抹欣慰又刚强的笑容。尽在不言中。
随后秦简钻出人群,找到坐骑,追着囚车而去。路上囚车走她便走,囚车停她便停。一连跋涉十余日,终于抵达长安城。
时下天色渐晚,太宗先被关进了大理寺,估计得等到明日才能与高宗见面。秦简就近找了家客店落脚,草草用过晚膳,便倒在褥子上睡了。
兴许是太劳累,她这一觉直睡到次日午时。醒来后惊觉自己睡过头了,赶忙洗漱出门,四处打听消息。
从街头问到巷尾,总算问出几分眉目——然而并不是她预想中的父子相认,而是高宗被太宗吓得昏厥过去,武后下令处死太宗。
“……那‘妖孽’有这么可怕么?昨日进城时我也看到了,跟常人没啥区别呀,怎么圣人就被吓晕过去了呢?”那人百思不得其解,嘴里呶呶不休地念着,一径走远了,留下秦简一人杵在原地,被正午的太阳晒成一尊雪塑,将欲融化的模样。
虽然不知道宫中发生了什么,但当务之急是救出太宗。
秦简骑着骡子,快马加鞭赶到大理寺。高逾寻丈的正门,在她面前巍然如山。门外把守的士兵分外警觉,秦简刚一现身,他们的目光便似箭镞般追来。秦简哪里还敢下骡?只乔作经过,一颠一晃地走到拐角处,跳下骡背观望形势。
依她的经验,怀表每日最多可暂停时间三次。若进入大理寺的正门用一次,将太宗从牢房里救出来用一次,带着太宗离开大理寺用一次,那么三次便正好。
可问题在于,此为最理想之情况,假如中途她被人发现,少说也得用一次;将太宗救出牢房后,没准还得与狱卒周旋,这又得用几次……如此看来,三次是不够用的。
思及此节,秦简握紧怀表,猛力甩了甩头:三次不够用又如何,难道你就不去救人了?因为你的无能,瑾死了,难道你还要让悲剧在太宗身上重演一回?
那厢大理寺门口传来动静。秦简冒出头一看,但见:天威赫赫,车辂辚辚,一乘金舆驶至大理寺正门前停下。宫人趱步上去,揭起门帘,一只白玉腕缓缓伸出——她,金凤簪头翠羽轻,珠曳步摇动云缨;霞红短襦锦纹细,鬓边丹蔻缀霞明;天资绝色倾城貌,凤仪盖世慑九州。
秦简整个人都看痴了,直到大理寺众官员伏地行礼,呼出“参见天后”四字,她才意识到那不是别人,正是中国历史上绝无仅有的女皇武则天,一时间又是激动又是畏惧,捂着嘴巴大喘气。
然而眼下并非沉溺于武皇美貌与威仪的时候,秦简见大理寺正门开敞,心想机会来了,赶紧冲出拐角,屏气凝神,操纵怀表。
天地岑寂,万物凝滞。她飞快地由门缝间钻入,再一仰头,眼前赫然立着数座殿宇,气象恢弘,威镇京华。
秦简四面环顾一圈,面露苦色:此地如此开阔,楼宇众多,我怕是找上三天也找不着太宗在哪儿啊!
时不待人,短针滴滴答答地往回倒。
秦简焦头烂额,转身一瞥,见门口一众狱吏正随狱丞迎接武后,倏而灵机一触——武后此行必定是冲着太宗去的,我若混入他们之中,一来可隐藏身份,二来可随武后锁定太宗位置,一举两得!
于是挑了个身材最矮小的狱吏,捡一块石头将其拍晕,换上其衣服,然后将人拖入道旁的林子中藏好。少顷短针归位,她低眉敛首地跟在队伍最后。
正如秦简所料,武后的的确确是奔着太宗去的。托她的福,秦简不费什么劲,便找到了太宗被关押的地方——那并非一间普通的牢房,而是刑房。
看来太宗已命悬一线。
武后只许狱丞随她进去,将其余人等尽数解散。秦简假装在刑房附近巡逻,实则暗中留意。
不多一时,狱丞出来了。再过片刻,武后也由铁门后踅出,偏过一张婉媚的脸,轻描淡写吩咐狱丞:“送他上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