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简一听,心中瞬时涨起千尺浪——她曾为太宗才人,应该是能认出他的才对,怎么就轻易认定他是妖孽,要杀他呢?
那厢狱丞送走武后,转头准备行刑器械。秦简瞅准时机,暂停时间,遁入刑房。
太宗被缚在刑椅上,气息奄奄。秦简一看,他手脚上还锁着镣铐,恨得一拍脑门,扭头到狱丞身上取来钥匙。“别怕,别怕啊,我这就救您出去……”她一壁开锁,一壁絮絮叨叨,也不知是说给太宗听还是自己听。
但闻“哐啷”两声,锁开了。秦简吃力地将太宗从刑椅上拉下,一张脸憋得通红。太宗八尺大汉,她背不动、扛不住,只得拖着出去。
短针离原点还有一指距离,秦简使出吃奶的劲儿,将他拉进不远处的刑具库。甫一关门,短针便归零了。她趴在门上,紧张兮兮地倾听门外动静。
不出片刻,便闻那狱丞惊恐的叫声:“人呢,人哪儿去了?”
整座天牢瞬间炸开,狱吏们张皇地跑前跑后,四处搜查。
秦简背过身子,汗如雨下,大气不敢喘——如今时停还能再用一次,究竟是功败垂成还是虎口脱生,就看这一回了!
太宗蜷伏在地,早已昏迷。
秦简听见门外步声渐近,拿起怀表,屏住呼吸集中精力。时间再度停滞。
她重重地喘了一口气,垂眸一觑怀表,不免脸色大变——短针偏离原点尚不足一指!这点空档,哪里跑得出大理寺?然而狱吏已开始往这边搜查,她必须转移阵地。
秦简抄起太宗的胳膊,卯足气力将他拖出刑具库。
下一个藏身点,选在哪儿好呢?
秦简左顾右盼,见一角落里堆了不少箱子,上面盖有一块大麻布。狱丞正站在那堆箱子前,半扭着身子,看样子是刚搜完,准备搜别的地儿。
没有哪儿能比一个已经被搜过的地方更安全了!
眼看时停就要结束,秦简忙将太宗拽入麻布底下,自己也一溜烟地钻进去。
天牢内喧嚣再起,搜捕继续。秦简搂紧太宗,听着狱吏卒遽的脚步声,一颗心都快跳出来了。
短针三次机会已用,若暴露位置,则再无脱身的可能。当下唯一的解法只有躲一段时间,等精力恢复,再使用怀表。
关键在于,她能拖到那会儿吗?
寒柝声声,玉漏沉沉,转眼夜已深。秦简在麻布下窝了个把时辰,只觉手脚酸痛难抵,正想偷偷换个姿势,倏闻廊道外一声:“天后驾到!”当即吓得全身汗毛倒竖,两股战战,不敢动弹。
霞红的金线牡丹纹长裙抹过石阶,艳煞逼人。武后眉横冷意,目色阴鸷,挥摆着软滑的鹅黄帔子,大步趖至抖成槁叶的狱丞面前,一把揪住他:“我不是吩咐过你立刻动手,你干什么去了?”
“天后饶命,下官也就是去找把刀的功夫,他就不见了!”
“饭桶!”
秦简抱紧膝盖,冷汗直流。
武后稍稍走远了些,缄默半刻,启口问:“锁是打开的?”
狱丞颤巍巍地回:“是……”
“你们谁把钥匙丢了?”
“……”
“回话!”
“求天后恕罪!下官发誓,一直都有将钥匙好好带在身上……定是那妖孽使用妖术,把钥匙给变走了!”
武后再度沉默。而她不说话,秦简反倒更紧张,五脏六腑都因恐惧而战栗,颠着颠着便要跳出喉咙。
“他还在这里。”
此语一出,秦简脑子“嗡”地一下空白了。
“他不是凭空消失的,否则锁链不会被打开,椅子上也不会留着被勾下来的衣服碎片。他是拖着身体爬出去的,地面上还有他的血。这里出口只有一个,他想离开必须要爬楼梯。伤痕累累的身躯,从这一级级台阶上磨过去,必然会血流如注,可是台阶却干净得很,说明什么?”
武后明察秋毫,秦简已无计可施,只能双手合十祈祷。
然而神似乎并不站在她这一边——武后接下来说的话,简直像目睹了秦简与狱吏周旋的全过程:“没准人家是在跟我们玩捉迷藏呢?”
武后横波流盼,妍妩的容颜下隐隐透出极致的毒辣:“出来吧!老老实实受死,还能给你个痛快,否则等我把你揪出来,就没那么轻松了!”
秦简脸色铁青地捂住嘴——她快吐了。
凤履轻移,踩出极浅的步声。可这在秦简听来,却如丧钟轰鸣,震得她骨软筋麻。她颤抖着掏出怀表,将最后的希望寄托于短针之上:“动啊,快动啊,求求你了!”她在心中急迫地祈求,然而短针没有丝毫反应。
是啊,这夺去瑾性命的劳什子,又岂会每次都于危难之际拯救她呢?
倘若瑾的首级在身边,她还能以寿命作代价,殊死一搏。但她在进入大理寺前,料想带着首级不便行事,于是将它埋在了外面的一颗树下。倘或带着瑾,她必定不能伪装成狱吏,走到这一步;可瑾不在身边,走到这一步的她业已束手无策,只得乖乖就擒。
武后步步逼近,狱丞怯懦的话声传来:“天后,那边下官亲自翻过了,什么东西都没有!”
她胜券在握,不以为意:“既然是妖孽,诡谲多变、反复无常又有何出奇?”
寥寥数语,将秦简彻底打入深渊——
结束了……
都结束了。
武后的影子罩上麻布,而她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无助地颤抖。
却在这时,一只伤痕累累的手攀上来,轻轻捉住她冰凉的手。
秦简惊诧侧目,蓦然迎上太宗虚弱的笑容。他不知何时醒来了,撑着黯淡的双眸,努力做口型:“你辛苦了。”
那一刹,秦简再也抑制不住满腔沸腾的情感,泪水决堤而出。她竭力捺着喉间的悲哽,回以愔然的唇语:“不辛苦!能为您而死,我一点也不遗憾!”
只是,对不起,毛毛,最终还是没能将你带回人世……
还有,对不起,妈妈,我太不听话了,真想、再见你一面……
泪从眼角滑落,滴到怀表,炸成一抹剔透的烟花。
紧接着,沉寂已久的长针,竟奇迹般地复苏,转动起来。
秦简始料未及,呼声脱口而出:“啊?”
话尾飘到半空,犹未落地,那盖着他们的麻布便消失了。
取而代之是泪,成千上万滴泪,坠打在他们身上。
“哔哔!”
秦简眼睑一抽,不敢相信——
这是,汽车鸣笛声?
她回来了?
秦简立马从衣囊中翻出手机,启动电源。片刻等候,手机亮屏,右上角的无信号标识挂上五六秒,便切换为“5G”。随后聊天软件弹出无数消息,单是妈妈的就有不下百条——
“你去哪里了?”
“死丫头,还不回家!”
“妈妈好担心你……”
“你要跟毛毛在一起就在一起,妈妈不反对了,你回来,好吗?”
秦简潸然泪落,抬起手胡乱地揩一揩脸,转头又注意到太宗仍倚在自己肩上,双目紧阖,眉心微凝,应该是又晕过去了,赶紧拨打救护车电话:“喂,120吗?我这里有人受了很重的伤,已经昏迷了……我在哪里?呃,让我看看啊……就、一条居民楼里面的巷子,拐角的地方摆着垃圾桶……我也不知道是哪条街啊……建筑物?你等等,我出去看一眼……”
就这样,她回家了。
他们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