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我是你即将过门的妻子么?这妖孽当头那会儿,你甩下我灰溜溜地跑了,连生人都不如,这会子倒记起我是你的聘妻了?”马青漪说罢,掷下牙箸,掏出帕子擦一擦嘴,对众人道:“我吃饱了,到外间走走,你们接着吃!”
刘燮哪里坐得住?窘迫地朝马氏夫妇致了个意,便忙忙地追出去:“青漪,青漪!你走这么急做什么呢?”
马青漪忿然扭身:“你吃你的,跟着我做甚?”
“青漪,我知道你心里恼我,可再怎么着,也该关起门来说,何苦当着外人的面下我的脸,徒叫人家笑话?”
“人家听你一口一个‘聘妻’,早已在心里笑话十万遍了!再一件,我什么时候成你的聘妻了?这聘礼都没下呢,就将‘聘妻’挂在嘴边,也不嫌臊!”
“你是在乎礼金的事?那我明儿就命人将聘礼送来——”
“不必了!”马青漪断然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我被妖孽劫走是祸,可借此机会看清了你的品性,却是福!你于危难关头弃我而去,实非大丈夫。我马青漪虽不奢望嫁什么英雄豪杰,却也不能嫁个像你这样的贪生怕死之辈!自妖孽将我劫走那一刻起,你我缘分便已尽了。从此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刘燮见说,又是心虚又是懊恼又是急躁,一把攫住她道:“妖孽凶暴,我逃命也不过是人性使然。纵使我不跑,面对怪物又能做什么呢?我是家中的独子,我死了,我爹娘怎么办?你为何就是不站在我的立场想一想!”
“那我呢?我也是家中独女,我死了,爹娘又当如何?你弃我而去便罢了,还要我理解你,这是什么做法?”马青漪急得哭出来,“同是凡人,你跑了,人家秦大哥秦妹妹跟我没半点干系的,倒舍命来救我。他们也没有三头六臂,怎么就不像你一样呢?”
这不提太宗还好,一提太宗,刘燮便怒上心头:“原来如此!他救了你,是顶天立地的大丈夫,所以你就看上他了,是这意思不?”
马青漪羞愤交加:“你……胡谄些什么!”
“你要不是见异思迁,为什么说悔婚就悔婚?”刘燮眼神阴戾,猛地抓住她双肩,“这武阳郡还有比我更好的男子?你不嫁我,还等着嫁谁?只能是他!”
“你抓疼我了,快放手……”
俩人争执不下,声音愈发的大,终于引出屋内四人。马氏夫妇忙冲上去,将二人分开。
马夫人搂着青漪怒道:“你要对青漪做什么?这都还没嫁到你家去呢,就敢动手动脚,往后要真嫁过去了还得了!”
刘燮怒不可遏:“你家这小姐,被人救一命便芳心暗许、移情别恋,我哪儿能不激动!”
马青漪羞红了脸:“血口喷人!我之所以悔婚,是看不上你这贪生怕死的,与别人何干?你自己不占理,反倒泼脏水、坏人名节,真真是其心可诛!”
刘燮待要驳斥,一只手霍然搭在他肩头:“这位公子!”刘燮一扭头,随即迎上太宗清冽而暗含机锋的笑眼:“本来么,这是你们两家的私事,我身为一介外人,不便、亦不可置喙。但我听公子话里,隐隐约约有矛头指向我——应该是我吧,总不能说马姑娘是对秦妹妹芳心暗许?”
马青漪和秦简闻听此语,皆小声地笑了出来。
刘燮恨目剜着他。太宗看得明明白白,却不以为意,气定神闲地笑着:“我与马姑娘不过是萍水相逢,大半个生人,公子何以就觉得她是对我有意呢?这马姑娘又不是寻常人家的闺女,怎么可能看得上我这个穷酸的外来汉?公子此言,便是往外声张,别人也权当是个不过脑的胡话,一笑置之!此其一。其二,当日遇劫,公子抛下马姑娘自己跑了,这属实非丈夫之举,马姑娘对此心怀芥蒂,意欲悔婚,也是人之常情。此事系公子负了马姑娘,而非马姑娘负了公子。公子不赔不是也就罢了,怎么还对人家动起手来?我也晓得公子喜事临门,突遭变故,心内定有怨气,可这也不能怪马姑娘和我这个不关事的人呐!”太宗拍一拍他的肩膀,压低声量:“丈夫须有丈夫的气度,人家姑娘不愿意,你也有错在先,便就作罢了,死缠烂打的也不好看,你说是吧?”
刘燮挣开他的手,拂一拂肩膀,转头对青漪道:“马姑娘,婚姻大事,还请你慎重考虑!你们马家能有今日的荣华富贵,少不了我们刘家的功劳。若无我爹帮扶,你们哪儿来那么多金子可卖?饮水要思源,忘恩负义,可是会遭天谴的!”说罢,悻悻而去。
马青漪听他这话分明是威胁自己,惊怒不已,扑在马夫人怀中抽泣。马夫人一面劝慰女儿,一面带着她回房去,马老爷则送太宗二人离开。
到大门尚有一段距离,忽逢小厮来报,说刘大人遣人来接太宗,已经在门口候着了。马老爷心生疑虑,对太宗说:“今日刘公子与阁下闹得极不愉快,阁下住在刘大人那儿,不打紧吧?”
太宗笑笑:“刘大人是个识大体的人,又岂会为这点小事为难咱们?”继而谢过马老爷,领着秦简出门上车去了。后话不表。
月落参横。烟柳巷中灯火辉煌,莺歌婉转。那刘燮喝得酒劲上头了,扯着友人喋喋不休:“你说世间岂有此等怪事:一介凡人匹夫,竟把吃人不眨眼的妖孽一窝端了?敢情那些妖孽在咱们面前就是洪水猛兽,一遇上他,便成纸做的老虎,不堪一击了?”
友人往喉中灌一杯酒,砸吧砸吧嘴说:“那家伙啊,定是使了些旁门左道的法子,譬如邪术什么的,要不然,怎么能杀死恁大一头怪物呢?”
“何止一头?是一窝!”
“肯定有蹊跷!不过你先别急,我认识一个江湖术士。他呢,虽然只会些小伎俩,办不了除妖等大事,但却懂得分辨邪术、妖怪。那家伙干不干净,咱们找他瞧一瞧,不就知道了!”
饮至半夜,俩人双双还家。刘燮醉欹在车厢内,小睡片刻,忽然感觉一顿,睁开眼才发现是车驾停了。
帘外车夫怒骂:“你这不怕死的,赖在路中央作甚?”
那人哭着央告:“这位官人,求求您大发慈悲,给小的一点钱吧!小的寒窗苦读十年,就为上京考取功名,结果途经此地,遭妖孽劫掠,身上是分文不剩,连吃饭的钱都没有了!官人就当行善积德,施舍两枚铜板给小人吧!”
刘燮掀开门帘一瞧,原来是个穷书生,衣衫褴褛地跪在马车前。
见他探出头来,书生连忙叩首作揖,不停地说些好话。刘燮白天四处碰壁,今晚总算碰到个讨好自己的,心中顿时舒畅不少,开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人名叫余凡。”
“余凡……”刘燮瞧他诚惶诚恐的模样,感觉这是一枚可用的棋子,头脑里倏地冒出个主意来,“你有地方住么?”
“公子,小的连饭都吃不上了,哪儿还有地方住呢?”
“那正巧!”他抿出一嘴阴森的微笑,“你想不想,跟‘英雄’住在一块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