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瞎子？”沈息魄愣愣地张着嘴巴。

“是。”僧人淡然应道。

“瞎子，你是真的还是假的？”沈息魄仍是有些不信。

“沈施主希望贫僧是真的，贫僧便是真的。”僧人如是说道。

“那另一种呢？”

“只怕在沈施主的心中，没有另一种。”僧人徐徐说道。

沈息魄一阵无言。

既然僧人能来，那别的生灵，是不是也可以？

下一刻，一个灰褐色的绒团，便蹦蹦跶跶地出现在了面前的桌上。

“啾，啾啾啾？”娘，我为什么会在这儿？

牛皮糖用两粒圆溜溜的眼睛望着沈息魄问道。

糟了。

忘了这个该死的称呼了。

沈息魄一个眨眼，眼前的食稚兽幼兽，便复又消失不见了。

“沈施主，适才的那个生灵，为何要唤你‘娘’？”果不其然，僧人不仅听得懂妖兽之语，还略带不解地问了出来。

“……瞎子，你听岔了。”面色微微一凝，沈息魄方才若无其事地答道。

“听岔了？”僧人一怔。

“好了，不说这个了。”沈息魄稍显生硬地将话头转了开来，“瞎子，你早就知晓，酆都是想象之都，而非梦中之都了吧？”

“是。”僧人并未否认。

“那你为何不早说？”沈息魄冷声质问道。

“沈施主，并非是贫僧不愿直说，而是一旦说得明明白白，对于酆都，沈施主的心中，便已存了几分不信。”僧人不疾不徐道，“倘若一座都城，沈施主还未进去，便已从心底，认定是假，又如何能在其中，寻到一座九层之阁呢？”

“原来如此。”沈息魄恍然大悟道，“是以，你才会那般暗示于我，一会儿说‘若是我想让你来，你便会来’，一会儿又说‘我不必将金风拥在怀中’，还几番留下告诫之言，都是为了让我，尽快想通？”

除此之外，僧人曾经借着言语，让沈息魄以为，所谓的“玄妙之境”，便是半梦半醒之间。

是以，酆都像极了一座“梦中之都”。

但梦中出现什么，向来不是人力所能掌控，人能够左右的东西，唯有自己的想象罢了。

酆都没有九层之阁，他便想象一座出来，金风不在身边，他便想象她来到了自己身边。

唯有想通了这一点，沈息魄才能够进入真正的“玄妙之境”，找到那座他苦寻不得的九层之阁。

僧人之所以不在事前，便将其间种种，悉数告知于他，亦是因为“想象之都”四个字，太过虚无缥缈，若是知晓得一清二楚，他反倒进不来了。

毕竟，想象出来的东西，纵使再完美，也终究只是想象而已，如同海市蜃楼一般，作不得真。

人越清醒，便越不会被想象所欺，偏偏沈息魄就是一个极度清醒之人，他断断不会将自己的脑中所想，信以为真。

是以，如若要让沈息魄，成功地进入酆都，僧人就必须有所保留，不能太过直言不讳。

“是。”听见沈息魄的问话，僧人垂下眉眼，“在酆都待得越久，便越危险，是以，来者不能深陷其中，以免神志尽失，忘了来意，也忘了归处。”

“瞎子，所以，我的归处……便是你？”望着端坐在对面的僧人，沈息魄懒洋洋地问了一句。

闻言，僧人的神色，好似变了一瞬，但变得委实太快，沈息魄也未能看清，适才僧人的面上，究竟浮起了怎样的一抹情绪。

“沈施主为何会这般说？”少顷，僧人轻声问道。

“瞎子，那个卖镯子的货郎，是你弄出来的吧？”沈息魄勾起唇角，“为了让我，忆起尘世之中的那些事。”

“贫僧的确想帮沈施主一把。”僧人略一颔首，“但成与不成，全看沈施主自己，贫僧至多只是埋下了一个‘因’而已，至于能不能结成‘果’，便是贫僧，也不能有一丝一毫的干涉之举。”

“瞎子，你选什么不好，非要选丑镯子这一招，你敢说，你半点私心都无？”沈息魄莞尔一笑道，“你分明就是要逼着我想起你。”

闻言，僧人不语，好似是默认了，又好似是不欲多言。

不过，借着这一招，沈息魄倒真的想了起来。

是以，他不打算跟僧人过多计较，横竖僧人是切切实实地帮到了他，他着实不必“得了便宜还卖乖”。

“瞎子，你之所以会在那时出手，是不是因为，再不出手，我便要死了？”沈息魄转了转眸子问道。

“沈施主，你不会死。”僧人却摇了摇头。

“哦？”沈息魄不置可否，“那便是我会变得不再像我自己？”

这一次，僧人没有摇头，大抵是被他说中了。

“那跟死了，也没什么两样。”沈息魄耸了耸肩，“还不如死了呢。”

“沈施主，倘若你真的变成了那样，贫僧也定然会将你救回来。”僧人沉声说道。

“好啊。”沈息魄不以为意地笑了笑，“瞎子，那我便等着你‘英雄救美’了，只可惜，不是这一回，因为我太机灵了，没能给你这个机会。”

他趁势揶揄了几句。

闻言，僧人的唇角，也微微扬起，似是在笑，却转瞬即逝，看得沈息魄，莫名一阵心痒。

“瞎子，你知晓我在酆都，已经呆了多久吗？”须臾，沈息魄用手撑着下颌问道。

“三十年。”僧人垂眸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