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多月前,小僧带着芜芷姑娘,来到了未央城。”戒嗔的声音之中,逐渐漫上了一丝痛苦,“小僧本欲还俗,将此间种种,原原本本地告诉师父之后,不论是逐出师门,还是各类刑罚,小僧皆会受着,但还未能回到寺中,小僧和芜芷姑娘的亲密之形,便被其他弟子瞧见,又传到了师父的耳中。”
“师父极为震怒,问过小僧之后,他便将小僧,抓回了寺中,命小僧在刑裁塔中,好好反省。”戒嗔说道,“小僧想熬过三年,再去找芜芷姑娘,却又在痛不欲生之际,忍不住地想,我们是不是真的做错了,小僧又是不是不该犯戒,但方才听到阁下说,芜芷姑娘已经死了的那一刻,小僧方知何为真正的痛不欲生,哀莫大于心死,小僧的心,已然死了,不知阁下是否愿意,给小僧一个痛快?”
语罢,小僧便抬首望向眼前那道朦胧的人影。
“你想死?”沈息魄挑了挑眉,“倘若芜芷是枉死的,你就不想替芜芷报仇吗?”
“想。”戒嗔沉声说道,“但我更想去陪她,以芜芷姑娘的性子,断断是耐不住寂寞的,我不舍得让她,一个人孤零零地等太久。”
不是“小僧”,而是“我”。
沈息魄阅人无数,自然看得出,此刻浮在戒嗔面上的死意,并未掺假,情意亦是如此。
只可惜,他并不打算成全对方。
“戒嗔,还未到你死的时候。”沈息魄神色漠然地说道,“你便先苟活着吧。”
语罢,他便轻轻地念了一句“瞎子”,随后阖上双眼,准备离开刑裁塔。
“对了——”戒嗔却好似倏地忆起了什么,“那位同芜芷姑娘交换了法宝的高人,名为白鸮。”
朦朦胧胧间,戒嗔不甚真切的声音,飘入了沈息魄的耳中。
……什么?
沈息魄猛地撑开双眼。
然而,不过瞬息之间,他的面前,便已不再是戒嗔,而是另一位僧人。
他出来了。
“沈施主。”僧人轻声唤道。
“嗯。”沈息魄已经收起了面上的惊诧之色,“我们走吧。”
“好。”
不多时,他们便一齐回到了僧人的小屋。
沈息魄已经三日没有合眼了,本就有些疲累,听完戒嗔的那番话之后,更是心烦意乱。
趁着夜色正浓,他便躺到了床上。
“瞎子,你来陪我。”沈息魄开口说道。
“好。”
语罢,僧人也徐徐地走至了床边,然后躺在了沈息魄的身侧。
床不大,容纳下两人之后,他们便只能抵足而眠。
沈息魄将脑袋,枕在僧人的胸膛上,听着那一声声平稳且清晰的心跳,他的脑袋,终于没那般晕了。
他已经料到了跟戒嗔有肌肤之亲的人,便是芜芷,却未曾料到,两个人是情投意合。
芜芷绝不是被戒嗔所杀。
沈息魄已经几乎可以笃定这一点。
可是,倘若不是戒嗔,又会是谁呢?
一时间,沈息魄百思不得其解。
除此之外,苦悲方丈……好似也有些不大对劲。
显然,戒嗔犯的戒,不仅仅是第三层的酒肉之戒和第五层的□□之戒,还有第八层的动情之戒。
便是只取最高的那一层,也应当将戒嗔扔进第八层受罚,而非第五层。
但苦悲方丈却让戒嗔,在刑裁塔的第五层反省。
难不成,是怕弟子受不住,所以故意将他,放入了更低的层数?
若是尚且对刑裁塔一无所知时,沈息魄便信了,但僧人分明同他说过,这么多年了,还未有苦乐寺的弟子,进到刑裁塔的第八层。
换言之,整整十九年来,竟是没有一个苦乐寺的弟子,犯下动情之戒。
这件事,本就极为不合情理,更遑论他今日随便一问,便问到了一个犯了动情之戒的弟子。
若只是巧合,那其中的巧合之数,未免多得离谱。
沈息魄断断不信,戒嗔是这么多年以来,第一个且唯一一个犯了动情之戒的弟子。
既是如此,一直空空荡荡的刑裁塔第八层,便显得有些耐人寻味了。
究竟是苦悲方丈疼惜弟子,所以无一例外地将那些犯了动情之戒的和尚,丢进了更低的层数受罚,还是另有隐情?
沈息魄隐隐地感觉是后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