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良久，戒嗔闭了闭眼，终于出声应道，“敢问阁下，想要问什么？”

“你跟芜芷，是如何认识的？”沈息魄决定先从最开始问起。

“大约三年前，小僧在行脚时，途径了一个村子，本想歇息几日，却从一户人家之中，传来了打骂之声，原是一位女子，行将被她的丈夫，活生生地打死了，小僧看不过眼，便将那位女子救下了。”

“然后呢？”

“出手时，小僧并未想太多，师父虽说过，不要轻易牵扯进他人的因果，但终究是一条性命，小僧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它就这么流逝于小僧的眼前。”戒嗔说道，“然而，救下那名女子之后，那名女子，却并未感激小僧，而是声泪俱下着说，小僧不该救她，小僧颇为不解，于是便问了她，为何要这么说，她答——”

“倘若不能救她一辈子，便不要救她一次。”

“听到她的话，小僧深受触动，心中可谓是百感交集。”

“可是，救已救了，便是再来千次万次，小僧也依旧会救，只是小僧，的的确确救不了她一辈子。”

“是以，小僧只能心怀愧疚地离去。”

“在离去之前，因为心怀不忍，小僧给了那位女子一物。”话及此处，戒嗔好似有些累了，时轻时重地喘起了气。

“你给了她什么？”沈息魄问道。

“小僧给了她一个法宝。”少顷，戒嗔开口答道。

“法宝？”沈息魄一挑眉毛，“你想让她，将她的丈夫杀了？”

“并非如此。”戒嗔缓缓地摇了摇头，“那件法宝，是用来庇护自身的，小僧救不了她一辈子，便想着有那件法宝在，多少能护得她几十年性命无忧。”

“心慈手软。”沈息魄忍不住嗤笑了一声，“那东西，若是一直在她的手中还好，若是被她的丈夫抢了去，她还有活路吗？”

“……阁下说的是。”戒嗔深深地将头垂了下去，“只是出家人，素来以慈悲为怀，小僧不能对他的丈夫出手，也不能‘假手于人’，便只剩下这一种不算法子的法子了。”

“你们苦乐寺的和尚，不是还能‘渡化’别人吗？”沈息魄似笑非笑道，“怎么，那位女子的夫君，不值得你们‘渡化’吗？”

“他虽屡有恶行，却并未伤人性命，自然不能渡化。”戒嗔用理之当然的语气回道，“若是强行将其渡化，小僧便犯了滥杀之戒。”

“敢情你们苦乐寺的弟子，非得等人死了，才能装模作样地将恶人‘渡化’了啊。”沈息魄哂笑道，“真是一群榆木脑袋，不仅伪善得很，还病得无药可救了。”

“……”

戒嗔不语。

“那后来呢？”沈息魄面无表情地问道，“那位女子，便是芜芷吧？”

“是。”戒嗔点了点头，“约莫四个月前，小僧在一座城行脚时，又一次遇见了芜芷姑娘，彼时，她已不再是人妇，还入了新妇教，她一眼便认出了小僧，主动过来同小僧攀谈。”

“哦？如此说来，她的丈夫，还是被她杀了？”沈息魄转了转眸子。

“是。”

“可是，你的那件法宝，不是只能庇护自身吗？”

“是。”戒嗔颔首，“小僧也这般问了芜芷姑娘，芜芷姑娘便告诉小僧，她拿小僧送她的法宝，同一个高人，换了一件攻击类的法宝，然后，她用换来的那件法宝，一举将她的丈夫，送上了黄泉路。”

“聪明！”沈息魄忍不住赞叹了一句，“戒嗔，你终究还是帮到了她，虽然你并不一定乐见这个结果。”

“阁下说的不错，小僧本不该是乐见于此的，但见芜芷姑娘那般开心，小僧的心中，也油然而生出了一种畅快之感。”戒嗔轻声说道，“是对是错，孰是孰非，在那一刻，好似俱都没有那么重要了。”

“你迷上她了。”沈息魄用耐人寻味的语气说道。

“小僧……迷上芜芷姑娘了吗？”戒嗔的神色，变得有些恍惚起来，“大抵是迷上了吧。”

“接着说。”沈息魄示意戒嗔，继续往下讲。

“重逢之后，小僧便和芜芷姑娘，成了无话不谈的友人。”堪堪回过神来之后，戒嗔复又张口说道，“小僧还从未和世间的任何一人，这般相谈甚欢，是以，我们又结伴云游了多处，那段日子，可谓是小僧这辈子，最为快意的日子，直至一次醉酒之后……”

戒嗔话音一顿。

“醉酒？”沈息魄轻挑眉梢，“你不是无乐院的弟子吗？能喝酒？”

“不能。”戒嗔摇了摇头，“但芜芷姑娘说那是花酿，不醉人的，根本算不得酒，小僧便浅酌了几口。”

“不过是托辞罢了。”沈息魄一针见血道，“我看是有人情不自禁了。”

“那花酿入口之后，小僧便醉了，芜芷姑娘好似也醉了。”戒嗔低着头，喃喃说道，“那一夜，我们逾矩了。”

“只有一夜吗？”沈息魄却仿佛看透了什么。

“不止。”果不其然，戒嗔摇首应道，“往后的日日夜夜，便是没有花酿，小僧也屡屡情不能已，小僧曾以为，之前的那段日子，便已快活至极，却未曾想过，这世间，还会有更快活的事。”

“你这和尚，倒是坦荡得很。”沈息魄轻笑一声。

“小僧不通情爱，芜芷姑娘便告诉小僧，小僧和她，已是一对两心相悦的眷侣。”好似回忆起了什么甜蜜之事，戒嗔的面上，也浮起了一抹淡淡的笑意，“她虽曾嫁作人妇，但她之前的夫君，对她没有半点情分，而她亦是如此，是以，跟小僧在一起时，她才豁然明白了，情为何物。”

“但你们终究还是分开了。”沈息魄冷冰冰道。

闻言，戒嗔的神色一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