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僧人的嘴角,好似微微扬了一下,随即又被他敛去了,仿佛昙花一现一般,叫人难以捕捉。
沈息魄正兀自低头沉思,自然什么都未瞧见。
苦悲方丈不在?
不在也好,省得横生枝节。
他暗暗想道。
毕竟,苦悲方丈的修为,高深莫测,决计是眼下的他,对付不得的一号厉害人物。
尤其是在沈息魄极有可能会对戒嗔不利的情况之下。
“瞎子,未犯戒的弟子,可以进刑裁塔吗?”斟酌了片刻,沈息魄开口问道。
“不可。”
“关系好,所以想要入内探视一二,也不行吗?”
“不行。”
“那你呢?”沈息魄忽地望向了僧人,“瞎子,身为苦乐寺的圣子,你可以随意进出刑裁塔吗?”
“自然是……”僧人微微一顿,唇边好似浮起了一抹笑意,“不可以。”
他轻轻地落下了话音。
闻言,沈息魄的面上,却不见沮丧之色。
“那正好,你只须将我送进去便可。”沈息魄颇为厚颜无耻地说道,“如何,瞎子,做得到吗?”
闻言,僧人倏地沉默了下来。
见状,沈息魄也不出言催促,只是好整以暇地等着。
既是没有一口回绝,便说明此事,尚有商量的余地。
沈息魄已然吃准了僧人会答应下来。
“沈施主,你要见戒嗔?”须臾,僧人问道。
“是。”沈息魄点了点头。
“为何?”
“有些事,想要找他问个清楚。”沈息魄淡淡道。
至于是什么事,他不愿细说。
“好。”并未思量太久,僧人便轻声应许,“沈施主,贫僧带你进去。”
“不是‘带’,你只管将我送进去便可,而你,只须负责在外守着。”沈息魄懒洋洋道,“瞎子,先说好,不许偷听啊。”
“贫僧知晓了。”僧人噙着笑意道。
“我们什么时候进去?”沈息魄问道。
“再等几日。”僧人应道。
“几日?”沈息魄眉头一皱。
“刑裁塔五层的刑罚,非常人所受,沈施主,便是你即刻就进去了,戒嗔的神志,大抵也是不甚清醒的,你问不出什么。”僧人徐徐说道,“为了让犯戒弟子的心志,免于溃散之苦,七日之内,会有一个时辰,没有刑罚临身,待到那时,贫僧再将你送进去。”
“原来如此。”闻言,沈息魄恍然大悟,“那离最近的这一个时辰,还有几日?”
“四日。”
“四日?”还好,算不得太久,便姑且等一等吧,“对了,戒嗔被罚了多久?”
他忽地又想起了一事。
“三年。”僧人答道。
“三年?”沈息魄一挑眉梢,“他的修为如何?真的受得住吗?”
不会还未等到他进去,便一命归西了吧?
“犯了戒,就要受罚,无论受不受得住。”僧人一字一句道,“既是拜入了苦乐寺,便要恪守寺内的戒律清规。”
“听起来,还真是身不由己啊。”沈息魄感慨了一句。
“身不由己……”闻言,僧人似是一愣,低声呢喃道。
“嗯?瞎子,你说什么?”沈息魄并未听清。
“无事。”僧人摇了摇头,“沈施主,若是累了,便歇息一会儿吧。”
“哦。”累倒是不累,但这般挨着僧人,闻着满溢在鼻间的檀木梨花香,他倒真的有些困倦了。
不多时,沈息魄便沉沉地睡了过去。
一夜好眠。
再睁眼时,已是天明。
还要再等三日。
懒得在寺内闲逛,沈息魄便索性呆在僧人的房中,一刻不停地修炼了起来。
而令他颇感诧异的是,僧人竟然也寸步不离地陪着他,几乎未曾离开过这间小小的屋子。
“瞎子,你回苦乐寺,不是有事要做吗?”忍了又忍,沈息魄终是没能按下心中的好奇,开口问道。
“是。”僧人点了点头,“已经俱都处理好了。”
“处理好了?”闻言,沈息魄却是面带狐疑,“瞎子,你是何时处理的?我怎么不曾知晓?”
“甫一入寺,便将这段时日堆积的琐事,都一一处置了。”僧人回道。
“啊?”沈息魄稍稍回忆了一下,僧人入寺之后,分明一直跟他,待在一起,哪有工夫,处置什么琐事,“瞎子,你莫不是在敷衍我吧,我们不是一入寺,便去藏宝殿取天材地宝了吗?”
“是。”僧人并不否认,“那些琐事,便是在路上处置的。”
“……路上?”沈息魄纳罕道,“瞎子,你做事,连面都不必露的吗?”
“自然要露。”僧人说道,“但事有轻重缓急。”
“哦,所以你急着回来处理的事是‘轻’,那什么才是‘重’呢?”沈息魄漫不经心地问道。
闻言,僧人未答,只是微微将头抬起,好似在定定地“看”着面前的沈息魄一般。
“瞎子,你莫不是想说‘陪我’吧?”沈息魄失笑道。
语罢,他又摇了摇头,俨然是觉得这个揣测,太过荒唐,以至于将他这个张口的人都逗乐了。
谁料,僧人却眨了眨眼,长长的睫羽覆下,仿佛在沈息魄的心中,又轻又缓地扫了两下。
霎时间,沈息魄便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