僧人只是垂首不语。
两个人又默默无言地走了片刻,终于来到了僧人的住处。
依旧是一个清净的小院。
比起他们在六道诡境住的那间院落,倒是小了不少,只有方寸之地,屋子也只有一间。
并未在院中,停留太久,沈息魄便跟着僧人,进到了屋内。
而屋中的景象,往好听了说叫简朴,大白话便是粗陋。
几步见方的房间,除了一张床,便只有一副桌椅,桌上却是连一盏油灯和一面铜镜都不见。
不过,僧人一个瞎子,要油灯和铜镜,也是无用。
思及此处,沈息魄便立时释然了。
“瞎子,你打小便一直住在这儿吗?”沈息魄好奇问道。
“是。”
“你不是苦乐寺的圣子吗?”沈息魄狐疑道,“怎么也不优待优待你?”
“不必。”僧人摇了摇头,“只是一个住处而已,终究是身外之物,沈施主若是觉得狭小,贫僧可以将你带去客舍。”
“我没那般娇气。”沈息魄摆了摆手,目光飘向了屋内的那张床——
还行。
算不得逼仄。
容下两个成年男子,大抵有些勉强,但屋中又没有别的软榻,只能姑且将就将就了。
“歇息吧。”走了一路,也累了,沈息魄直接仰身往石床上一倒,“嗯?怎么这般硬?”
而且还冷冰冰的。
他不由得蹙起眉头。
“沈施主,若是不嫌弃的话,便将贫僧的这身袈裟,垫在身下吧。”说着,僧人徐徐地脱去了身上的袈裟,“这床,本就不是为了让人安眠而置,是以,只能委屈你了。”
“这世间,竟还有床不是为了让人安睡而置的吗?”闻言,沈息魄难免有些愕然,“那这床还有何用?瞎子,别同我说,它只是一个摆件。”
“自然不是。”僧人的唇角一弯,“这张床,的确是让人睡的,但若是睡得太久,不知节制,便会渐渐养下贪睡的陋习,是以,睡上两三个时辰便醒来,方能让人免于堕懒。”
沈息魄:“……”
有病。
他情真意切地翻了一个白眼。
“瞎子,你的修为,已经这般高了,何必还把自己,逼得那么狠?”趁着僧人铺袈裟的工夫,沈息魄不解问道,“竟是连个囫囵觉,都不给睡。”
“……逼?”闻言,僧人的动作一顿,面色之中,亦是缓缓地浮现了一抹疑色,“沈施主,贫僧并未觉得,有任何逼迫之感。”
沈息魄:“……”
罢了。
倒是他咸吃萝卜淡操心了。
待僧人将袈裟铺好之后,沈息魄便复又躺了上去。
“嗯,好多了。”平心而论,还是有些偏硬,但比起方才,的确已经好了许多,左右他一个修真者,睡不睡,都无甚差别,沈息魄便懒得计较太多了。
“瞎子,你怎么不躺?”少顷,沈息魄看向仍旧站在窗边的僧人问道。
屋内没有烛火,只有从窗外透进来的几缕清朗月光,洒在僧人身上,好似为僧人的周身,镀上了一层细碎的银辉,时不时地掠过微茫,晃动人眼。
此时此刻,他们身处佛寺,耳边回荡着的是不绝于耳的诵经之声,鼻间萦绕着的是若有若无的焚香之息。
恍惚间,沈息魄好似看到了一座悲天悯人的菩萨像,立在他的眼前,但细看之下,又分明是僧人的眉眼,未曾改变。
僧人的姿态,似是垂眸看他,但那双狭长的眼睛,又只有一片死寂,泛不起一丝一毫的波澜。
“贫僧——”
僧人欲要说些什么。
沈息魄蓦地感到一阵悸动。
还未等僧人说完,他便伸手,一把将僧人拉下。
猝不及防之下,僧人也倒在了榻上。
“嗯?”这时,沈息魄才装作不经意道,“瞎子,你适才想说什么?”
“……无事。”默然了片刻,僧人摇了摇头。
然而,小小的一张石床,睡下两个成年男子,终究是略显拥挤。
沈息魄枕不惯又冷又硬的石枕,便将石枕,全部推到了僧人的脑下,自己则是枕着僧人的胳膊,堪堪调整出了一个还算舒适的姿势之后,他徐徐地凑到了僧人的耳边。
“瞎子,你认识戒嗔吗?”沈息魄轻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