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妨。”沈息魄淡淡道,“瞎子,你且继续往下说吧。”
“好。”闻言,僧人不再多言,“半阕蕈固然珍贵,却只能用在凡人的身上,伤不了修真者分毫,但天材地宝,又非凡人所有,是以,此事大抵还是出自修真者之手。”
“嗯。”沈息魄亦是这般想的。
“而据贫僧所知,恶道便有一株半阕蕈,用此物,来屠戮一个村子,倒也算是不费吹灰之力。”
“可是,他们为何要这么做?”沈息魄思索着问道,“难不成,恶道的人,跟这个村子的人,有什么恩怨?”
然而,终究只是一个凡人聚集的偏僻村落罢了,又怎么会惹到恶道的弟子?
“并非如此。”果不其然,僧人摇了摇头,“若贫僧猜得不错,恶道的弟子,之所以会痛下狠手,只是为了立恶名罢了。”
“……立恶名?”沈息魄微微一怔。
“是。”僧人回道,“用半阕蕈毒杀凡人,除了快和无所遗漏之外,便只剩下了死状骇人这一个特性。”
“分明已经死了,却还能如常地走动,再加之身子,只剩下半副,全村的人,皆是如此的话,看在凡人眼中,的确算得上是十分骇人了。”沈息魄点了点头,“难不成,恶道的人,看中的便是这一点?”
“嗯。”僧人垂下眉眼,“这便是贫僧所说的‘立恶名’。”
“用凡人的性命来立?”沈息魄似笑非笑道,“不愧是七大门派之一,还真是威风得很呐。”
杀不了修真者,便杀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
仅仅用了一夜,便将一个村子屠戮殆尽了还不够,还要令那些已经彻底死去的村民“诈尸”。
而为的,不过是一个“立恶名”罢了。
“难怪要留下一个活口。”至此,沈息魄已然想通了一切,“倘若死得一个不剩,又有谁能将他们的恶名,远扬出去呢?”
毕竟,这是一个地处偏远的村落,便是里面的人,全都死光了,又成了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只要没人发觉,恶道便不能算是立下了一个恶名。
是以,他们才会让丰登活着。
丰登本就是这个村子的人,又是亲历者,不论是寻了人来帮忙,还是被外来者,发现了这个村子的异状,他都可以成为恶道罪行的见证。
有他在,恶道才能立下恶名。
否则,这个村子,只是一个因为意外而不幸灭村的地方而已,跟恶道很难扯上什么关联。
“瞎子,恶道这么横行无忌,同在七大门派之列的其他几个门派,便什么都不管吗?”沈息魄难免感觉有几分讽刺。
“沈施主,恶道从前立下的恶名,皆是以引发他人心中恶念而起,而非他们亲自动手。”僧人低声答道,“他们奉行‘人性本恶’之道,长于激起人心底之恶,以恶惩恶,无论死了多少人,都能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激起人心底之恶?以恶惩恶?”沈息魄好似被这个荒唐的说法逗乐了,“那便只说眼前的这桩子事吧,难道他们激起的,是丰登心底的恶意?让丰登以恶惩恶,杀了整个村子的人?”
僧人不语。
“什么‘激起人心底之恶’?我呸!”沈息魄嗤之以鼻道,“他们分明是哄骗着丰登,将半阕蕈投入了井中,倘若丰登知道什么是‘死’,又知道半阕蕈投下去之后,会是什么后果,瞎子,你猜,他还会不会这般做?”
“自然不会。”僧人摇首道。
“至于‘以恶惩恶’——”沈息魄冷笑一声,“这些村民,作了什么恶?指责丰登的鸡,喂得不对?瞎子,你自己不觉得荒谬吗?”
闻言,僧人未应,好似在思量着什么。
“人性是否本恶,见仁见智,但恶道的弟子,根本就不是在激起人的心底之恶,更不是在以恶惩恶,而是单纯在利用一个稚童的懵懂无知罢了。”沈息魄一针见血道,“他们不是发现了这个村子的恶,所以才费尽心机地屠了村,而是随意一指,指到了这个村子,从那一刻起,这个村子的命数,便定下了——”
“无论如何,恶道的人,都已经铁了心地要屠村,是以,他们便敷衍地寻了个由头,还是个分外滑稽的由头,将半阕蕈,交到了丰登的手中,好似这般做,他们便不是罪魁祸首似的。”沈息魄冷笑道,“瞎子,若非我们碰巧来此,待事情尘埃落定之后,又有谁会来追根究底呢?还不是信了他们的说辞,以为这只是一场‘以恶制恶’的寻常之事罢了。”
丰登被说了一番不假,心中有气,亦是不假,但他却从未想过,要让村子里的人死尽。
但恶道的人,却不分青红皂白地利用了他。
杀人哪里算是小小的惩罚,更遑论是杀了一整个村子的人,包括丰登的爹娘,以及家中的猫狗。
丰登年岁尚小,纵使听了沈息魄的一席话,对于“死”,心中仍是一知半解,而待他真正领悟的那一刻,还不知会是怎样的一番自责自愧。
是以,沈息魄才会在最后,同丰登说了一句——
“且先活下来再说吧。”
有时候,活着兴许比死了更痛苦,但该死的,分明另有其人,一个连“死”都不懂的孩童,为何要白白地失去性命呢?
平心而论,僧人有一点并未说错,他的确是想救下丰登,却不是因为发了善心,而是看不得一个天真烂漫的稚童,被人这般利用。
甚至连利用,恶道都利用得十分敷衍,带着一种修真者的高高在上,半分心思都不肯花。
对于这种行径,沈息魄可谓是轻蔑至极。
是以,他出手拦下了丰登。
至于丰登长大之后,会怎么想,干他屁事。
他终究只是图自己一时之快罢了。
“瞎子,怎么不说话了?”见僧人迟迟不张口,沈息魄一挑眉梢,望向僧人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