僧人不语。
“罢了,且随你吧。”横竖他也打不过僧人,便是说得再多,也不过是枉费口舌。
“沈施主,明日一早,贫僧便会将那个孩子安顿好。”沈息魄正欲转身进屋,却倏地听见僧人如此说道。
沈息魄微微一愣。
“瞎子,你要安顿便安顿,说与我听作甚?”沈息魄一脸不耐道,“不过,我倒是有几分好奇,你打算如何安顿丰登?”
“向西行三百里有一座寺庙,贫僧会将那个孩子,交予寺庙的住持,代为照拂。”僧人徐徐答道。
“……什么?”闻言,沈息魄暗暗地吃了一惊,“瞎子,那孩子才将将六岁,你便要让他出家?”
“这便要看他的造化了。”僧人摇了摇头,“若他的身上,有一番机缘,便是留在庙中,也未尝不可,可若他无心佛法,庙内的住持,自会为他寻一户好人家,断断不会强留于他。”
“哦,原来如此,险些便误会你了。”沈息魄露出了一丝了然之色。
“……误会?”僧人疑声问道。
“是啊,我原以为,你自己出家当了和尚,便也看不得旁人娶妻生子呢。”沈息魄失笑道,“就连六岁的孩子,都得被你斩断尘缘。”
“贫僧的确看不得。”谁料,僧人竟是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
“……嗯?”沈息魄一怔,“为何?”
“因为贫僧是天盲。”僧人不紧不慢地答道,“又如何看得了旁人娶妻生子呢?”
“你——”冷不丁地被僧人戏谑了一回,沈息魄一时语塞,“瞎子,想不到,你也会说这种玩笑话。”
“沈施主适才说了,人性最为多变,贫僧自然也不是一成不变的人。”僧人的嘴边,好似浮起了一抹笑意,但旋即便被僧人隐去了,快得令人捕捉不得。
“也对。”沈息魄打了一个哈欠,“瞎子,我累了,我们明日再说吧。”
语罢,他便推门进了屋子。
“明日再说。”待沈息魄进到屋内,仍旧立在院中的僧人,方才用比皎洁的月色,还要柔和几分的声音回道。
翌日。
正午时分,沈息魄推门而出。
几乎是同一时刻,已经安顿好了丰登的僧人,也徐徐地从院外,进到了院中。
“瞎子,你说的不错。”扫了一眼游荡在外的数道人影,沈息魄正色说道,“的确是一过午时,那些村民的身子,便从原本的半边,尽数变换成了另一边,若是能将两边身子,拼在一起,便能拼出一具具完整的尸首。”
只可惜,尸首永远都只有半具,纵使变换上成千上万次,也是连一具完整的尸首,都拼不出来。
整个村子的人,当真算得上是“死无全尸”了。
“贫僧知晓了。”僧人略一颔首。
“瞎子,你别光知晓啊,也该说说,是怎么一回事了吧。”僧人让他做的事,他已经替僧人做了,也是时候揭晓谜底了。
“自然。”僧人应道,“下到井中的东西是半阕蕈,村中的人,便是中了半阕蕈的毒。”
“半阕蕈?”沈息魄略略琢磨了一下,“听名字,这半阕蕈,倒还真的是一种菇子?”
“是,却不是长在凡间的菇子,而是一种须用灵力浇灌的天材地宝,可遇而不可求。”僧人说道。
“怪不得,它的毒性那般大,果然不是凡物。”沈息魄点了点头,“所以,这半阕蕈,究竟是何方神圣?又为何能让人和牲畜,俱都只剩下了半边身子?”
“‘半阕蕈’中的‘半阕’二字,指的便是上阕和下阕,只有血肉之躯,才会染上半阕蕈的毒性。”僧人敛眸说道,“而毒性入体之后,血肉便会被侵蚀一空,只剩下皮和骨,除此之外,半阕蕈最为吊诡之处,便是身躯,会一分为二,以午时为界,午时之前为‘上阙’,午时之后为‘下阕’,上下阕永不复见,是以,沈施主才会看到适才的那般景象。”
“上下阕?”沈息魄摸了摸下巴,“听着倒挺有诗意的,看着却全然不是一回事,不愧是天材地宝,真真是毒得狠呐。”
“便是在天材地宝之中,半阕蕈也算不得常见,乃是极为罕有之物。”
“如此说来,这个村子的村民,的的确确是死透了?”沈息魄斟酌着问道。
“是。”
“那他们为何还能走动?”沈息魄望向游魂似的飘荡在院外的数道身影,“还有,瞎子,你说他们体内的血肉,已经被侵蚀一空,但除了身子只剩下半拉,他们看起来却一点都不干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