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别可大着呢。”沈息魄沉声说道，“如今，他们人是没了，但他们仍旧活在你的脑子里，只要你想，你便能够时时刻刻地忆起他们，但若是连你都死了，你脑中的记忆，便会在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这世上，不会再有人记得他们，当然，也不会有人记得你，甚至于你们这座村子，都会成了一座无人知晓的荒村，逐渐沦为尘土。”

“是吗？”丰登似懂非懂道，“只要我记得他们，他们……便不算是‘没了’？”

“是。”沈息魄点了点头，“但若要记得他们，你便不能‘没了’，否则，谁都留不下，记忆亦是如此。”

“漂亮哥哥，我明白了。”静静地思索了片刻，丰登恍然大悟道，“既是如此，那我便不死了，我不想……再杀死他们一次。”

话及此处，丰登有些难过地吸了吸鼻子。

“他们本就不是你杀死的。”沈息魄淡淡道，“何来‘再’呢？”

“可是——”

“没有‘可是’。”沈息魄打断道，“此事的罪魁祸首，另有其人，待你再长几岁，便能懂了。”

“漂亮哥哥，谢谢你。”丰登恳挚说道。

“谢我？”沈息魄似笑非笑道，“且先活下来再说吧。”

语罢，他便转身离去。

望着沈息魄的背影，丰登在井边，站了许久，直到天际，泛起了鱼肚白，他才迈开了步子，慢慢地朝着家中走去。

只是而今，他的家中已经只剩下他一人，连总是摇着尾巴迎向他的那只小狗，也没了往昔的动静。

另一边的沈息魄，倒是甫一踏进院子，便瞥见了僧人沉静如水的面容。

“你在等我？”沈息魄明知故问道。

“是。”僧人略一颔首，“沈施主，你救了那个孩子。”

“救？”沈息魄不置可否，“算不得救，只是笨得让人看不过眼罢了。”

“若非是想要救下那个孩子，沈施主为何要将一缕灵力，放在他的身上？”僧人问道。

“嗯？谁说我将一缕灵力，放在他的身上了？”沈息魄懒洋洋道，“我的确是留了灵力不假，却是在井水之中，见有人动了井水，我才赶过去瞧瞧，没承想，却碰上了一个蠢蛋。”

“沈施主意欲何为，只有沈施主心中知晓。”僧人如是说道，“既起善念，又何必遮遮掩掩呢？”

“善念？遮遮掩掩？”沈息魄忍不住冷笑一声，“瞎子，你这话，说的便有失偏颇了，他死不死，跟我有何干系？倘若他已经长大成人，他要喝几碗井水，我都决计不会拦着，但他却是个对‘死’，一无所知的稚童，他的心中，分明是不想死的，却以为死了，便能一切如初，已经蠢成了那副模样，见到了，不骂上两句，心中委实是不大畅快。”

“当真如此吗？”

“要不然呢？”沈息魄挑了挑眉，“瞎子，我不似你，总是那般喜欢多管闲事，倘若丰登一心求死，不论他是何年岁，我都懒得理会，但他却以为，村里的人，之所以会变成那样，是因为病了，是以，若是他也病了，他便能融入他们，他不仅不明白什么是‘死’，还反倒将‘死’，当成了另一种‘生’，做起了春秋大梦，如今，我不过是将他的美梦，尽数戳破了而已，于他而言，究竟算不算‘救’，还是两说呢。”

“但你终究是救下了一条性命。”僧人说道。

“是吗？”沈息魄不以为意，“比起救人，我倒更希望，他能尽早认清现实，至于认清现实之后，他将何去何从，便与我无干了。”

“沈施主，你动了恻隐之心。”须臾，僧人轻声落下了一句。

嗯？

若未记错，这是僧人第二次对他说这句话。

上一次，还是在六道诡境之中，因为沈息魄救下了那个给他糖葫芦的小丫头，僧人曾对他，说了一模一样的话。

“便是动了又如何？”沈息魄并未反驳，“区区一点恻隐之心而已，好人动得，坏人也动得，十恶不赦之人，亦是能够动得，瞎子，人心可是复杂得很呐，而人性又最为多变，念头谁都能起，关键却是在于起念之后，如何做出选择。”

“沈施主，敢问你的选择是？”僧人问道。

“我的选择？”沈息魄轻轻地笑了一下，“我的选择，便是恣意妄为，随心所欲，但绝不自找麻烦。”

“贫僧受教了。”僧人略一颔首，又问道，“沈施主，倘若那个孩子，决定跟从于你，你会让他跟着吗？”

“自然不会。”沈息魄毫不犹豫道，“我不喜欢累赘。”

“但沈施主的身边，好似本就有几位孩童相伴。”

“他们？”沈息魄忆起了自己从陨丹门带出的几个孩子，颇有些意味深长地答道，“他们可不是累赘。”

“原来如此。”

“瞎子，你对我的一切，还真是了如指掌啊。”沈息魄眯了眯眼，话音一转道，“一路偷偷地跟着我便算了，怎么还打听起我身边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