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僧人似有所觉,“这村中……有人?”
“不知还能不能算作是人。”沈息魄一边斟酌着答道,一边望向眼前的数道幢幢“人”影,“嗯,没有一丝活气,大抵是死透了。”
“沈施主,你看见了什么?”僧人眉心微蹙。
“数十个村民,正在我们的院外闲晃,俱都只有——”沈息魄停顿了一下,“半边身子。”
不仅于此,这些村民的双眼紧闭,脸上也泛着青黑,哪怕只剩下半副身子,依旧慢腾腾地走着,未曾发出一丁点声响。
他们身上的断处,十分平整,仿佛是用斧头,生生劈开的一般,既没有血水渗出,也没有凹凸崎岖之感,仿佛整个断裂开来的,不是人,而是一根根柴禾。
感受不到一丝鲜活之息,也没有灵力的波动,再加之听不见一丝一毫的动静,也难怪身为天盲的僧人会以为,他将沈息魄带进的地方,是一座荒村。
只是——
死都死了,为何还能走动,又为何只剩下了半边身子?
一时间,沈息魄百思不得其解。
不过,想不想得通,于他而言,都无甚分别,他也懒得插手其中。
“此地不宜久留。”沈息魄淡淡道,“是休息一晚再走,还是即刻便走?”
他转头看向僧人问道。
“沈施主,你以为呢?”僧人一副皆由沈息魄做主的模样。
“那便再歇一晚吧。”思忖了片刻,沈息魄面色沉静地回道,“我已经在这间屋子,歇了许久,若要动手的话,它们早就已经动了,既是影响不了我们分毫,只是再待一晚而已,应是无妨。”
“好。”僧人点了点头。
“你呢?”沈息魄状似不经意地问道,“瞎子,你是走还是留?”
“留。”僧人仅仅吐露了一字。
“好。”沈息魄转身进屋,已然没了出去闲逛一番的兴致,“我累了,你自便吧。”
说是累了,沈息魄却并未睡下。
一来时辰尚早,二来他在转醒之前,已经不知睡了多久,此刻根本就没有困倦之意。
是以,他干脆盘腿坐在床上,阖眼修炼了起来。
至于僧人何去何从,沈息魄连瞧都未瞧,显得漠不关心。
是夜。
仍旧在潜心修炼的沈息魄,忽地睁开了双眼。
有人来了。
活人。
心念一动,沈息魄几步便来到了院中。
甫一抬眼,一道玄色的身影,便已沐浴在如水的月华之中,身形挺拔地立定在他的眼前,好似在等他。
显然,僧人快了他一步。
“走。”
语罢,沈息魄便跟僧人,默契十足地朝着那人的来处而去。
不消片刻,他们便一前一后地停下了步子。
“……嗯?”望着眼前一点修为都无的稚童,沈息魄着实吃了一惊,“你是谁,为何会出现在此地?”
“啊!”身后悄无声息地便多出了两道身影,堪堪六岁的男童,顿时被吓得蹦起。
借着月色,男童仰起头,颇为艰难地看清了二人的面容,却比方才的那一下,还要令他,诧异几分。
“你们……你们……”男童半晌都说不出一句囫囵话来。
“我们如何?”沈息魄似笑非笑道,“触目皆是的半具尸首你不怕,却怕我们两个大活人?”
“尸首?”闻言,男童猛地瞪圆了眼睛,“他们……死了?”
“都那样了,难不成,还能是活人吗?”沈息魄不耐烦道,“好了,你且先说说,你是谁吧,大半夜的,跑进这个村子,又所为何事。”
“……我叫丰登。”良久,男童才低声应道,“不是我跑进这个村子,而是我,本就是这个村子的人。”
“哦?”沈息魄扬了扬眉,“如此说来,你是出了村子,如今才回来,所以才躲过了一劫?”
“什么躲过一劫?”丰登目露迷茫道,“我是见他们都病了,所以出去寻那位伯伯,想要让他,再帮一帮我,却没有寻到,只得回来了。”
“那位伯伯?”沈息魄的眸光一凝,“你寻了几日?”
“记不清了,大抵有好几日了吧,实在饿得受不住了,便回来了。”丰登垂头丧气地答道。
闻言,沈息魄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番眼前的孩童。
只见丰登的身上,脏兮兮的,一看便在外,摸爬滚打了许久,再加之面上,带着深深的憔悴,想必未曾说谎。
“你为什么会认为,他们是病了?”略一思量,沈息魄又问道。
“因为是我让他们病的啊。”丰登不假思索道。
“……什么?”沈息魄一愣,“是你将他们,弄成了这副模样?”
“是啊。”丰登点了点头。
一个连总角之年都未到的稚童,能将一整个村子的人都杀了,还堂而皇之地认下了?
刹那间,十足的荒谬之感,令沈息魄一阵哭笑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