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瞎子,你是想要探听我的修炼之法吗?”沈息魄沉声问道。
“贫僧并无此意。”僧人摇了摇头,“贫僧只是想要提醒沈施主一句,修炼一事,耐性远胜其他,欲速则不达,若是进益太快,恐怕会有隐患,沈施主切勿入了魔障。”
“放心吧,我的修炼之法,安全得很。”沈息魄含糊其辞道,“对了,在进入诡境之前,你同我说,论实力,我是敌不过‘方延寿’的,莫非是因为,你以为我的修为,仍是停滞不前?”
“并非是停滞不前,而是贫僧是以常人之速来估量的。”僧人答道,“但贫僧未曾料到,沈施主竟是如此迥异于常人。”
“怎么听着跟骂我似的?”沈息魄微微蹙眉,“常言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难不成瞎子的嘴里,亦是如此?”
闻言,僧人只是默然不语。
“你应当也识破了‘方延寿’的身份吧?”沈息魄又问道。
“嗯。”僧人点了点头,“他的伪装之术,算不得天衣无缝,想必在场的几位,俱是心照不宣。”
“老狐狸肯定是瞒不过去的,但骗骗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倒是绰绰有余。”沈息魄转了转眼睛,“我在饿鬼道中,碰上了他,交手了没两下,他便被我打趴下了,瞎子,你也算是‘看’走眼了一回。”
“贫僧愚钝。”
“哈哈,等的便是你这一句。”沈息魄畅快笑道。
“沈施主,你打算在贫僧的院中,住上几日?”僧人忽地问道。
“不知道,且看我的心情吧。”沈息魄懒洋洋地应道,“怎么,瞎子,我还未住进来,你就要下逐客令了?”
“不。”僧人摇了摇头,“平心而论,贫僧自然是希望,沈施主住得越久越好,但天下无不散的宴席,贫僧只是想要想做到心中有数罢了。”
“哦?”沈息魄向前凑近了些许,“瞎子,你当真希望,我住得越久越好?”
言语间,沈息魄的气息,若有似无地荡了过来,可见两人的距离之近。
不同于僧人身上的檀香,沈息魄的身上,亦是有一股淡淡的香气,却是血的肃杀之息,被艳丽的假象包裹住了之后,令人在沉沦的同时,又被缓缓地吞噬殆尽。
“沈施主……”再度开口之时,僧人的声音,似是变得有些发涩,却仍是不见波动,“贫僧从未欺骗于你。”
“只是我吗?”沈息魄浅笑道,“我以为,出家人不打诳语,你应当谁都不会骗呢。”
“……”
僧人倏地沉默了下来。
“好了,不逗你了,省得你要将我,扫地出门。”沈息魄好整以暇地坐了回去,“坦白讲,我原本只是打算在这个镇子,小住个两三日,便启程去往其他的地方,但你既是已经全部探过了一遍,想必我再探,也是无用,还不如想想其他的法子。”
“如此说来,沈施主是打算在贫僧的院中长住?”僧人问道。
“怎么,不欢迎吗?”
“不会。”僧人摇了摇头,“但恕贫僧直言,沈施主并不像是能够耐得住寂寞之人,太过乏味的日子,你未必能够适应。”
“你看,瞎子,你又在小瞧我了。”沈息魄却是不以为然道,“再者,若是日子太乏味,你便想想办法,让它不乏味就是了。”
“贫僧受教了。”
“不过,你也不必太过忧心,即便不止两三日,住个两三月,我定然就会腻味得不行了,到了那个时候,便是你求着我,我也绝不继续叨扰。”
“好。”
僧人点了点头。
然而,说得这般言之凿凿,沈息魄却在僧人的院中,一住便是十年。
即便是他自己,也断断没有料到,他会困在这个地方这么久,还是同一个和尚一起。
纵使是两世叠加,沈息魄都从未见过,如此无趣之人。
平素里,除了修行,便是出门做一些让人提不起兴致的事情。
譬如上山采茶。
喝了这么多次茶,沈息魄还是头一回知晓,茶叶采完之后,还要炒制,炒制完之后,还要晾晒,为的便是将其中的水份,彻底去除,等到喝起来的时候,也会有烘焙之香。
而泡茶的水,也颇有讲究。
最好的便是僧人在山巅,用竹筒盛放的雪水,除了足够洁净,还必须得是初雪,待其自然消融之后,再倒进紫砂壶中,以文火一点点地煮开。
若是到了春暖花开的季节,泡茶的水,便会换成泉水,但只能是高山之上的泉水,才会有清冽回甘之感。
倘使雪水和泉水都没有,便只能用井水,从后院汲上一桶便可,不消片刻,茶便煮好了。
一开始,沈息魄仍是喝不出什么分别,但喝得多了,他也多少喝出了一点门道,起码知道什么是好,什么是赖。
于是,他不免变得挑剔了起来。
除了用初雪消融之水,煮出来的茶,他一概不喝,而僧人也总是能够在戴上斗笠出门之后,无一例外地取回初雪,即便是在炎炎夏日。
他们一个刁难,一个忍让,彼此之间,倒也算是融洽。
而僧人炒茶时,沈息魄也看过几次,但看着看着,他便觉得有些纳罕。
“瞎子,你又看不见,怎么知道要炒到什么时候,又要用什么火候?”沈息魄将手撑在灶台上,托着腮问道。
“用心便可。”僧人回道。
“又是用心?”沈息魄挑眉,“瞎子,你真的不是在随口诓我吗?”
“自然不是。”
“哦。”沈息魄点了点头,“也就是说,炒茶一事,没有什么难度,是以,瞎子也能做。”
“沈施主想试试吗?”僧人停了下来。
“我?”沈息魄微微吃了一惊,“我……还是算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