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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楚留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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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夜水阁风波后,玉剑山庄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林平乐依旧整日窝在房中演练她的刺杀计划,偶尔出来觅食,神情自若,仿佛那夜水中纠缠与凉亭对话从未发生。

她甚至还能拍着楚留香的肩膀,没心没肺地讨论史天王到底能不能抵得住她全力一击,或者嫌弃樱子易容材料的气味古怪。

倒是楚留香,看似与往常无异,依旧风度翩翩,嘴角噙着那抹惯有的、令人心安的笑意。但若细察,便能发现些许不同。他待在林平乐附近的时间,似乎多了一些。

林平乐在院子里对着假人比划她那根古怪的匕首时,楚留香常在不远处的回廊下,或倚柱观花,或慢酌清茶。

目光时不时掠过她那一板一眼、破绽百出的动作,眼神复杂。

有时林平乐挠着头,对着手中匕首嘀嘀咕咕:“这玩意儿续航到底行不行啊……”

楚留香看着近前人的无奈,又会几不可察地轻叹一声,随即又恢复淡然。

用餐时,他会自然而然地坐在离林平乐不远不近的位置,将她够不到的菜碟,在她目光扫过时,轻轻推过去一寸。

林平乐往往大大咧咧道声谢,便埋头苦吃,浑然不觉对面或侧方那偶尔停留,又带着几分审视与些许无奈的目光。

楚留香自己似乎也未曾明晰这份多加的关注源于何故。或许是因为那夜她唇齿间血腥气的决绝,或许是她明明怕得要死却硬扛下替嫁之任的莽撞,也或许……仅仅是那句刺耳却属实的评语,让他心头那点挥之不去,又无处着力的滞闷与辩解欲。

他想过是否该解释一番。

楚留香的红颜知己虽多,却从不曾欺瞒强迫,每一段情缘皆是你情我愿,好聚好散……

可话到嘴边,又觉索然。

他向何人解释?又以何身份解释?

林平乐显然对此浑不在意,甚至颇为认同她自己的论断。在她眼中,他大抵不过是个暂时同路、武功尚可、名声却不大干净的江湖伙伴罢了。

既然同路短暂,终将分道,这些私德评判,似乎也无澄清的必要。

只是……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追随过去。

看她因为樱子调整易容细节而龇牙咧嘴,却强忍着不敢动;

看她深夜偷偷摸到厨房,对着冷掉的馒头也能吃得津津有味,仿佛那是天下美味;

看她对着玉剑公主送去的华丽嫁衣首饰皱眉撇嘴,小声抱怨“这得多少斤,谋杀颈椎吗”

这些琐碎的情态,让他觉得这女子愈发矛盾有趣,也愈发……不像个即将深入虎穴、执行近乎自杀任务的死士。

这日午后,林平乐终于被樱子从屋里拽出来,在院中学习最基本的、如何在不引起注意的情况下,将一枚细簪藏于发间。

樱子以防万一,生生演示三次后才离开继续回去做后续需要用到的面具。

楚留香坐在不远处的石桌旁看着独自留在原地的林平乐,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茶杯。

林平乐学得笨拙,那簪子第三次从她试图盘起的发髻中滑落时,她懊恼地“啧”了一声,下意识抬头,目光正好与楚留香撞上。

楚留香心头莫名一跳,几乎要以为她察觉了自己连日来的暗中观察。却见林平乐眼睛一亮,冲他招招手:“香帅!来来来,帮个忙!你们这头发到底怎么搞的?”

那语气坦然至极,纯粹是寻求技术援助,无一丝异样。

楚留香微怔,随即失笑,那点莫名的紧张瞬间消散,化作一丝自己也未察觉的轻松。他起身走过去,接过那枚细簪,站到林平乐身后。女子发间淡淡的皂角清香传来,混合着一种她身上特有的、毫无闺阁脂粉气的干净气息。

“此处应缠绕三匝固定,”他的声音不觉放轻了些,手指灵巧地穿过她的发丝,示范着简单的技巧,“不必过于繁复,牢固隐蔽即可。”

林平乐努力歪着脑袋去感受头发到底是怎么转的,嘴里念叨:“哦哦,懂了,就是打个结嘛……哎你手真巧。” 她全副心思都在那枚簪子上,浑然未觉身后之人片刻的静默,以及那落在她发顶的、一闪而逝的深沉目光。

“好了。” 楚留香退开一步,语气恢复一贯的温和从容,“林姑娘可自行试试。”

“谢啦!” 林平乐对着模糊的铜镜照了照,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又兴致勃勃地去折腾其他小机关,将方才那片刻的教学抛诸脑后。

楚留香看着她的背影,唇角那抹习惯性的笑意淡了几分,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彻底明了的情绪。

他缓步走回石桌旁,端起已微凉的茶,一饮而尽。

试图浇凉心间莫名的热。

山风掠过庭院,带着晚春将尽的微醺暖意,也吹散了几不可闻的低语。

“……同路人罢了。”

-

说句实话,林平乐自认这几天过的十分滋润。

如果不是马上要去送死的话。

总的来说,这日子过的简直和断头饭没两样。

提心吊胆的享福。

饭来张口衣来伸手,要不是她还有点21世纪牛马的良心,真会被这封建残余腐蚀,回去之后马上招十个八个的下人来伺候她。

这日阳光正好,林平乐霸占着花园凉亭里最舒服的一张藤椅,闭着眼睛开始畅想自己发达之后的美好生活。

“我老胡这个人做事就是说一不二!既然来了,就没有再回去的说法。更何况老臭虫都被你们笼络来了,我一个大男人怎么可能丢下我兄弟!”

一道洪亮如钟、中气十足,且自带三分酒气、七分豪迈的嗓音,如同春雷骤然在园子里炸开,吓得林平乐一激灵。

林平乐迷茫睁开眼,只见凉亭不远处,一个满脸虬髯,衣衫落拓的魁梧男人,正挥舞着手臂,对着连连苦笑的花姑妈大声嚷嚷,唾沫星子在阳光下几乎可见。

花姑妈声音透着无奈:“你分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此事非同小可,并非寻常江湖恩怨,我是担心……”

“有什么好担心的,你们女人就是磨磨唧唧!”

胡铁花声如洪钟,胸脯拍得震天响,“放心!别的没有,一把子力气和胆气还是够的!老臭虫能去的地方,我胡铁花就去不得?快快快,别啰嗦,给我安排个住处,最好离酒窖近点!过几天我同你们一起上船便是!”

林平乐被吵得脑袋胀痛,噌地站起来,几步走出凉亭,没好气到:“公共场合知不知道要保持安静?有点公德素质吧,求求了!”

胡铁花闻言,诧异地转过身。一个年轻女人从亭子里钻出来,叉着腰对他瞪眼。

这女子相貌实在普通,浑身上下没什么江湖气,姿态做派却更不像个闺秀,这幅市井女人的样子倒像只被踩了尾巴炸起毛的猫。

胡铁花非但没恼,反而觉得新奇,浓眉一挑,饶有兴致地上下打量林平乐:“哟,哪儿来的小丫头,脾气不小。我老胡就这样,天生嗓门大。你睡觉就回自己屋里去。”

林平乐一言不发,面无表情盯着胡铁花的嘴。

盯的胡铁花心里有些发毛,这女人该不会是脑子有问题吧……

就在两方僵持半晌,几乎快要坚持不住时,林平乐幽幽开口:“你牙上有菜。”

胡铁花下意识猛地闭嘴,牙齿“咯”一声磕在一起,舌头迅速在口腔里扫荡一圈。他动作做到一半,浓眉倏然皱起——早上压根没吃菜,只灌了三大碗酒,啃了一条羊腿!

被耍了!

念头刚起,还未来得及发怒,就听那幽幽的声音又飘了过来,带着一丝真挚的困惑:“没想到你邋里邋遢的,居然还会在意牙上有没有菜啊?”

胡铁花气的直跺脚,愤愤扔下一句:“也就是我老胡不打女人!”

林平乐半点不怕,继续挑衅,“打不过就打不过,扯什么男人女人,怂蛋!”

胡铁花被林平乐那句“怂蛋”激得暴跳。

他行走江湖多年,何时被个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女人这般当面挑衅过?

“好你个牙尖嘴利的丫头片子!今天不教训教训你,你都不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 胡铁花怒吼一声,也顾不上什么风度了,蒲扇般的大手带着风就朝林平乐的肩膀抓去。

他倒也没真想下狠手,只是打算把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提溜起来,吓唬吓唬,让她服个软认个错。

花姑妈在一旁看得魂飞魄散:“胡铁花!住手!” 她急忙上前想拦,但胡铁花动作何其之快,她只来得及伸出手,指尖离胡铁花的衣袖还差着好几寸。

眼看那只粗壮的手掌就要碰到林平乐的肩膀,花姑妈实在不忍心看林平乐这细胳膊细腿挨上一下,哪怕只是被这大手抓住,恐怕也得疼上好几天。

她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心里直念佛,只盼胡铁花下手能有分寸。

然而——

预料中的惊呼或痛呼没有响起。

取而代之的,是一声短促、怪异、仿佛被掐住脖子的声音骤然响起。

“砰——”

一个重物倒地。

花姑妈心惊胆战地睁开一条眼缝。

只见刚才还气势汹汹的胡铁花,此刻正以一种极其不雅的姿势躺在凉亭外的石板地上,手脚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半张,头发似乎都比刚才蓬松卷曲了些,隐约还有几缕青烟从他头顶袅袅升起。

而林平乐,正站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手里握着一根纯黑并未出鞘的短匕首。

脸上没有半点惊异的神情,仿佛仅凭一招将胡铁花打成这样实在稀松平常,并非什么值得惊讶的事。

可胡铁花好歹也算得上江湖上难得一见的好手……

花姑妈看了一眼四脚朝天,活像个乌龟的的胡铁花,一时间有些语塞。

心中暗暗叹服,怪道林平乐敢换玉剑公主去会会史天王,看来的确有些实力,先前倒是小觑了她。

“喂……大嗓门?还活着吗?能动弹不?” 林平乐小声问,语气里没多少担心,反而心算是放到了肚子里。

这电棍太久没用,她是真担心这玩意临到头才发现坏了,正好这人撞枪口上了,试试正好。

算算cd,也能刚好赶上再戳一次史天王。

一道蓝色的身影倏然出现在几人之间。

楚留香看着倒在地上的胡铁花,一时间,脸上惯常的从容笑意也有些维持不住,嘴角微妙地抽搐了一下。

他倒是没想到林平乐还有如此手段。

楚留香蹲下身,探了探胡铁花的脉息,发现虽然气血翻腾、经络稍有麻痹,但并无大碍,内力运转几个周天便能恢复,这才松了口气。

随即抬头看向林平乐,眼神里带着询问,又有些无奈的责备:“林姑娘……”

林平乐立刻抢白,双手高举投降:“是他先动手的,我是正当防卫!打架没打过叫技不如人,不许骂我不许打我!”

胡铁花这会儿稍微缓过点劲,听到林平乐的话,气得又想挣扎,结果手脚还不大听使唤,只从喉咙里挤出愤愤的“嗬嗬”声。

楚留香叹了口气,先是对花姑妈道:“花姑妈不必担心,小胡并无大碍,只是暂时行动不便。”

伸出手看似随意地搭在胡铁花肩膀上,实则一股精纯柔和的内力已悄无声息地渡了过去,帮他疏通略微滞涩的经脉。

胡铁花只觉得一股暖流涌入,麻痹感迅速消退,手脚也渐渐恢复了控制。他一个鲤鱼打挺站了起来,指着林平乐,气得胡子都在抖:“老臭虫!你看看!你看看这丫头!用的什么邪门功夫!偷袭!不讲武德!”

楚留香按住了胡铁花指着林平乐的手,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小胡,是你先对林姑娘出手,理亏在先。林姑娘只是自卫,且并未真的伤你。” 他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笑意,“更何况,你这般贸然动手,若真伤了她,我们后续的大事又当如何?”

胡铁花一噎,看了看楚留香明显偏袒的态度,又想起自己刚才确实被怒火冲昏了头先动了手,再回味一下那瞬间全身麻痹、仿佛魂飞天外的诡异滋味,气势不由矮了三分,但嘴上还不肯认输,嘟囔道:“那,那她也不能用这种邪魔外道的武功!”

“怎么就邪魔外道了!那是防身用具!高科技,你不懂!” 林平乐翻着白眼反驳道。

随即又看见楚留香递过来一个“少说两句”的眼神,想想电棍在cd……

大女人能屈能伸,林平乐选择乖乖闭嘴。

楚留香转向林平乐,语气放缓:“林姑娘,小胡性子直率,并无恶意……”

林平乐听出他话里的维护,点点头:“知道了知道了,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楚留香这才又对胡铁花道:“小胡,你也莫要再闹了。林姑娘是我们此行的关键,大家如今在同一条船上,当以和为贵。你的住处,花姑妈自会安排,酒也不会少你的。先随我去歇息片刻,缓缓劲。”

胡铁花看看楚留香,又看看躲在楚留香身后对自己做鬼脸的林平乐,憋了一肚子气。

但终究是多年好友,也清楚楚留香的为人,知道这事自己确实不占理,何况那古怪的功夫他实在不想再试第二次。

重重哼了一声,甩下一句“好男不跟女斗!老子喝酒去!”

然后便气呼呼地跟着花姑妈走了,只是走路姿势还有些微的不协调。

待两人走远,楚留香才转身,看向林平乐,无奈地摇了摇头:“你呀……何必故意激他?小胡武功不弱,若真动起手来……”

楚留香并没有亲眼所见林平乐如何击败胡铁花,但看着她手中不寻常的黑色匕首,心中有所猜测,“你的防身之物若有闪失,岂不是将自己陷于危险?”

楚留香说这话却是全然忘了,林平乐即将拿着她的小匕首去暗杀比胡铁花强了不是一星半点的史天王。

林平乐撇撇嘴再次打断楚留香的话:“谁让他那么嚣张,公共场合大吵大闹扰人睡觉。再说了,这不是还有你嘛!” 她这话实在没有别的意思,纯属顺嘴恭维一下。,

楚留香闻言,微微一怔,看着她理直气壮的模样,心底那丝无奈忽然化开,漾起一点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轻叹一声,终究是没再说什么,只道:“回去准备吧,海上之行,可没有午觉可睡了。”

-

几日后,一切准备就绪。出发前夕,杜先生设下简单宴席,名为饯行,实为团结众人。

这几日杜先生陆陆续续召集了诸多江湖好手,这些人都会充入送嫁的队伍之中,来的人都是杜先生精挑细选的可靠之人。

这些人如今只以为是送嫁,但实际他们的真实任务是等着林平乐暗杀成功之后完成扫尾工作。

若是林平乐没有暗杀成功,那就需要他们拼着性命冲上船去努力完成这项任务。

这也是为什么杜先生要设计让胡铁花一步步拐来楚留香的缘由。

杜先生只能存在于暗处,只有楚留香适合光明正大的号令江湖群雄。

无论暗杀计划成功或者失败,都将由这位得江湖信服的楚香帅来带着这些人行事。

因此这场宴会杜先生并未现身。

在绝大多数与会者眼中,杜先生是玉剑山庄神秘而强大的男主人。

在不知情的人眼中,杜先生不出现是因为他神秘。

而林平乐作为知情人深知,这是杜先生不愿意暴露自己是女人。

为了少生事端,在座除了楚留香几人外,其他人甚至不知道玉剑公主已经换了人。

因此为避免中途露馅,林平乐已经易容成玉剑公主的模样,坐在了首位。

而真正的玉剑公主则换了副面孔安静地坐在末位,几次看向林平乐,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深深垂首。

楚留香无疑是席间的焦点。

他蓝衣依旧,从容落座,嘴角噙着那抹令人心安的笑意,应对着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与敬酒。

许多江湖好汉,或慕名已久,或曾受其恩惠,纷纷上前。

“楚香帅!久仰大名,今日得见,果然风采照人!此番有香帅同往,我等心里踏实多了!”

一个豹头环眼的汉子举杯豪饮,言语间满是钦佩。虽然只说是送嫁,但众人心中或多或少有所猜测。若出头扯旗的人是楚留香,他们自然心中大定。

“香帅侠名远播,武功盖世,更难得是这份侠义心肠,敬香帅!” 另一位身负一柄大刀的刀客举杯附和。

楚留香一一含笑回应,举止得体,既不过分热络,也不显冷淡,算是叫初次得见楚留香的人暗暗感慨,不愧是名传江湖的楚香帅。

酒过三巡,气氛稍活络些,话题便不免有些偏移。

一个喝得面红耳赤的剑客大着舌头笑道:“要我说,咱们这些人里,最让人羡慕的还是楚香帅!不仅武功高,人潇洒,这红颜知己更是遍布天下,个个都是天仙般的人物!哪像我们这些糙汉子,嘿嘿……”

这话引来一片暧昧的哄笑和附和。

“是啊是啊,听闻香帅有三位妹妹,啧啧啧,这样的艳福实在叫我们羡慕。”

楚留香即便被一圈又一圈的人敬酒,喝了无数杯,面上却不见半点醉意。轻笑着晃了晃手中闭合的折扇:“我与蓉蓉、甜儿、红袖不过是兄妹之情,诸位言重了。”

谁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兄妹之情,这样的兄妹实在叫人浮想联翩。

众人缩头一笑。

胆大者偷偷瞟了眼坐在首位一直戴着面纱默不作声的玉剑公主,凑近旁人的耳朵:“照香帅的风流来看,莫不是和玉剑公主也……”

这话说的不恰时,因为现场刚好莫名其妙的安静下来,原来小声说的悄悄话成了现场唯一的声音。

林平乐听的气不打一处来,张口造黄谣就算了!玉剑公主年纪这么小,这些谣郎也张的开嘴说!

“噌”的一声站起来,刚想开骂,忽然想到自己现在顶着玉剑公主的脸,只能生生咽下即将脱口而出的脏话。

但那话所有人都听见了,她必须有所反应,否则今后玉剑公主如何自处?

权势养人,林平乐自己都没发现,自从手底下有能使唤的人之后,她的心态早已隐隐有了改变。

林平乐微微侧首,目光冷冷地扫过那人,又缓缓环视了一圈席间众人。她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刻意营造,属于高位者的压迫感。

厅内只听得见蜡烛燃烧的噼啪声,和一些人略显粗重的呼吸。

“我奉朝廷之命,与史天王成婚。此举于我究竟是福是祸,来此各位心中自有论断。且不说为国为民这般伟大,但至少保了沿海暂时的太平。却不想,也有人将市井长舌、编排臆测的功夫,带到了这饯行席上。莫非是酒水太烈,迷了心智。”

林平乐的语气并不冰冷,反而带着循循善诱的温度,说的不见半点怒意,却叫人听的心惊胆战。

这毫无权利,被封来嫁人的公主自然没什么可怕之处,只是她说的没半点问题。现在她算得上是成事的英雄,若此时此刻用这样的话砸在人家身上,只在该受万人唾弃。

说话那人脸色煞白,慌忙离席,踉跄着走到厅中,抱拳躬身,声音发颤:“玉剑公主恕罪!是在下酒后失言,胡言乱语!”

林平乐语气更缓:“英雄来此,同为大事。凡人皆非全人,我自然不会为难于你。等到此事了结,庆功宴上你再多饮三杯,只当赔罪。”

众人看着这事情的发展惊讶不已,所有人都没想到玉剑公主竟然会这样说。

若是听见那话不发作,自然会被人瞧不上眼,甚至丢了名节。

但来此的人都是为了他们玉剑山庄送嫁一事,可以说是把脑袋别在了裤腰带上,若此时责骂过极喊打喊杀,也会叫其他人寒了心。

“多谢公主!待到那时,我必定拿着三坛酒来找您赔罪!”

方才说话那人激动道。

一时间,宴会气氛重回热闹。

众人又将楚留香的风流韵事当作佐酒佳肴,越说越兴起。有人甚至追忆起某次在何处,偶遇楚留香与某位美人同游,形容得绘声绘色。

楚留香面上依旧带着笑,只是那笑意并未深入眼底。他修长的手指缓缓转动着手中的酒杯,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宴席的某个角落。

林平乐安静地吃着面前的一碟素菜。她低着头,筷子扒拉着碗里的米饭,对那些关于楚留香的“风光事迹”恍若未闻,脊背学着玉剑公主的模样挺得笔直。

楚留香心知她定然也听见了。

以她那日评价“烂黄瓜”的犀利,此刻心中不知作何感想。他几次想开口将话题引开,却又觉刻意,反而更显心虚。

一紫面大汉说到兴起,拍着桌子问:“香帅,你给咱们说说,这天下女子,你最中意哪一款?”

楚留香微微一笑,举杯道:“陈兄醉了。今日之宴,乃是为明日壮行,关乎沿海百姓福祉与朝廷重托。这些儿女私情,还是留待他日平安归来后,再与诸位把酒闲谈不迟。”

他语气温和,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份量,将话题轻巧地拨回正轨。众人闻言,虽有些意犹未尽,但也知场合不对,纷纷收敛神色,重新提起精神,讨论起明日航线、可能遭遇的拦截、以及登船后的各种接应方案。

楚留香暗暗松了口气,目光再次飘向林平乐。她却已放下碗筷,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动作是模仿玉剑公主的优雅,却透着一股疏离的淡漠。

随后,她起身,对身旁的樱子低声说了句什么,便悄然离席,身影消失在通往后院的侧门。

楚留香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宴席的喧闹似乎瞬间远去,他只觉方才那些关于自己的谈论,此刻显得格外嘈杂刺耳。

……

山庄后的山坡上,夜风带着海水的咸腥味。

林平乐看着黑成一片的大海。

海风呼呼吹过,把人连同心都吹的犯冷,不禁打了个冷颤。

一片散着郁金香香气的暖热忽然包裹住她的身体。

侧身转头才发现,楚留香竟然跟在她的身后,将外袍脱下来披在她的身上。

“紧张?” 楚留香走到她身侧,同样望向黑暗中的大海。

“有点儿。” 林平乐挠了挠头,老实承认,“主要是怕疼,也怕死得难看。”

楚留香默然。这话说得直白又怯懦,却奇异地叫人心疼。

想到那日在水阁,以及方才的宴会之上,那些让他实在在意的点,没忍住出声问道:“林姑娘似乎对许多事,都有自己的……一套看法。”

“嗯?比如?” 林平乐偏头看他,月光下,易容后的面容看不出原本神色,但那双眼睛依旧清澈明亮,带着疑问。

楚留香顿了顿,夜风将他额前的发丝吹得微动。他缓缓道:“比如……对人,对事,对江湖。”

楚留香顿了顿,接着道:“……对……男女之情。”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有些轻,目光落在远处海面上的一片黑沉。

林平乐“哦”了一声,似乎明白了他的所指。

她转回头,也看向大海,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看法嘛,人人都有。我只是觉得,把人,尤其是把女人,当成可以炫耀、比较、甚至作为谈资的战绩,挺没劲的。感情也好,关系也罢,应该是两个人……或者几个人之间的事,关起门来自己清楚就行,拿出来当众品头论足,不仅是对对方的不尊重,也挺……” 她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词,“挺没品的。”

她并没有指名道姓,但楚留香知道,她说的是方才宴席上那些话,以及……这些话所指向的大概也包括他长久以来在江湖上留下的那份风流名声。

海风似乎更凉了些。

楚留香沉默良久,才低声道:“江湖传言,多有夸大。许多事……并非如外人所想。”

“我知道啊,” 林平乐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在易容的面具下显得有些模糊,但语气却轻松了些,“耳朵听到的,眼睛看到的,都未必是全部。你有你的处境和选择,我也有我的标准和喜恶。这很正常。” 她耸耸肩,“就像我觉得生腌螃蟹是美味,你可能觉得那玩意儿根本没法下口。谁也没错,只是口味不同。”

她说得如此轻描淡写,如此通透,甚至带着一种超然的理解。可正是这种理解,让楚留香心头那点微弱的、想要解释什么的火苗,被海风吹得明明灭灭,最终只剩下一缕淡淡的青烟,萦绕着挥之不去的涩然。

她不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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