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先生不动声色的扫过眼前三人,面上仍旧是和蔼的微笑:“你们想我如何考虑?”
该拍马屁的时候,当仁不让。
该专业的时候,还是要摆出点正经姿态。
林平乐捏住身旁小几上的茶盏,往嘴里送入一口早已冷却的凉茶,试图降一降稍后张嘴要说的话提前引发的紧张。
“杜先生认为,纵横东海、劫掠往来、甚至敢与朝廷叫板的史天王,本质上是什么?”
林平乐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抛出一个问题。
杜先生微微挑眉,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问,略一沉吟道:“是巨寇,是海患,是朝廷心腹之痛。”
林平乐点点头,身体微微前倾,“史天王目前的势力都在海上,如果当真和玉剑山庄联姻成功,势必将他的触角延伸到陆地。智慧无双的杜先生又怎么会想不到这一步……”
是不得已的嫁女,还是早有的预谋?
一时间屋内寂静。
没人会想到林平乐居然敢直接当着人家的面质问,三人的目光紧紧盯着杜先生。
但杜先生只静静看着窗外的山茶花。
窗外的白色山茶花花瓣重重叠叠,清丽、纯雅、苍白。
杜先生的手指轻轻一弹,重重叠叠的花瓣突然散开,从窗外钻入厅内,花雨缤纷。
三人像被花瓣迷醉,愣在原地,一味看着眼前的飘飞的花瓣。
杜先生两根手指间已经不知何时拈起一根花枝,朝着林平乐刺去。
林平乐的眼睛已经看着那群被卷起飞舞的白色花瓣,“既知如此,忠义的杜先生又怎么会愿意嫁女给史天王呢?”
八重瓣的白色山茶花不再飞舞,反倒开始随风片片飘落,花枝停在林平乐的眼前,再近一毫,便是她的眼睛。
林平乐的眼神从山茶花花瓣转回,看着眼前差点儿就戳到自己眼睛的花枝吓了一跳,强行按下哆嗦将眼神从花枝移向杜先生,装模作样的又将茶盏摸了过来,抿了口茶。
“杜先生究竟是怎么想的呢?”
一阵风从窗外吹进,花瓣在厅内起起落落。
杜先生看着地上的花瓣,收回花枝,似是有些颓然的坐回到椅子上,此时的她霎时苍老了几分,眼中褪去野心和坚定,只像是一位寻常的中年人。
像在回应林平乐的话,也像是一声叹惋:“花会开也会落,有花开时,就应该知道有花落时,因为花就是花,既然不能不开,就不能不落……”
林平乐:???
这都什么牛头不对马嘴的玩意!
不对,这很不对。
林平乐身在乙方,最讨厌的就是一切甲方打哑谜!
毕业答辩,老师说“论文缺乏穿透时代的‘锋锐’,要再挖一挖,找到灵魂共振飞起来的思路。”
项目会议,甲方说“方案格局要大开,要看到更远的地平线,要有‘于无声处听惊雷’的感觉。”
没有具体意见的修改意见都是扯淡!
林平乐正准备打断杜先生的抒情散文诗,激情澎湃的准备发表‘让我们说中文’的见解。
却见楚留香抬手阻挡了她正要开口说的话。
随后朝前迈了一步,赞同一般沉声叹道:“花开花落,都是无可奈何之事。”
林平乐看着楚留香的那个抬手,她悟了。
抬手不是打断的抱歉,是老妹儿你还得再练。
随着楚留香的声音和步伐,随风再起扬起的落花尽数化作飞灰,杜先生尚还握在手中的花枝一寸一寸断落。
楚留香逼近,将林平乐刚刚的问题再次重提:“杜先生,难道另有打算吗?”
杜先生的神色没有变化,没有一点被猜中的惊慌和恐惧,也没有未被猜中的得意和狡黠。
杜先生抬头看向三人,淡然道:“史天王身边高手如云,戒备森严,单凭你们三人,杀不了他。”
玉剑山庄的崛起背后的确有朝廷的手笔,而让一个女人掌权,绝非朝廷所想。
杜先生能够被选中,只因为一点:她足够聪慧,而且这样的聪慧胜过所有能够和她竞争的男人。
如果这样聪慧的杜先生都这么说,那么刺杀史天王这件事一定不会是那么简单。
楚留香:“杜先生原本的计划又是什么?”
楚留香混迹江湖多年,深知玉剑山庄背后的势力,更清楚杜先生绝无可能背叛。既然杜先生如此说,或许是因为她已有计划。
杜先生看着楚留香,又看了看另外两人:“我相信香帅的为人,但你们二人,我难以信任。”
一个是江湖无名人,一个是倭国的忍者,不信任实在再正常不过。
林平乐坦诚:“杜先生,我受皇命诛杀史天王,因此才有此一行。至于樱子,她原本的老板石田斋也一直在计划杀了史天王,无论他真实目的如何,也暂且可以算是殊途同归。”
石田斋声称是为了自己的爱妾被抢,出于报复才想要杀了史天王,这样的可笑程度不亚于灭国之罪甩锅给褒姒、妲己。
明眼人都看得出,他那纯粹是害怕史天王扩展自己的势力后,把他挤的没了立足之地,所以才急着闹事。
但合纵连横,敌人的敌人暂且也可以算作朋友。
等到眼前事了,再解决他也不迟。
更何况,按照忍者的自带属性,樱子的阵营已经变化,本就可信。只是这个忠诚度她也没办法展示给杜先生看,只能先换个说法。
杜先生心中自有考量,垂眸思索片刻后,终于缓缓开口:“近年来沿海一带倭寇、海盗侵扰不断,得手后便立刻呼啸而去,不知踪迹。若直接派来大军镇压,不仅军饷粮草成问题,而且这样流窜不定的盗贼,正统军队难以对付。为此,我暗中为朝廷特使,以江湖人身份笼络豪杰,对付流寇。没想到,沿海流寇尽清,东海之上却出现了史天王。原被压制的流寇纷纷投入他的麾下。他如今在海上势力已成,朝廷若在此时出兵镇压,只会惹来各处议论。”
这些事,在场三人都有所耳闻,但通过杜先生本人说出,却别有一番感受。
杜先生的话里带着愤愤,同时也带着说不尽的怨与恨。
恨自己未能计划周全,致使史天王横空出世。
“我招徕无数英雄好手去刺杀史天王,没有一人成功,甚至无一人见到史天王真容。只有一个杀手黑竹竿留了一口气回来传话,我们得知史天王竟有七名一模一样的替身。”
七名一模一样的替身,能有这样周密的安排,足以见得史天王此人的谨慎和狡诈。
而能将这样的替身计划落地,更加可见史天王几乎已经到了手眼通天的地步。
毕竟即便是皇帝要找到并训练出一模一样的七名替身都并非易事。
而距离史天王崭露头角到如今,不过三年的时间。
“且不论史天王周围高手密布,即便是突破层层部署,到了史天王的跟前,要在七个一模一样的人中找出真正的史天王更非易事。”
杜先生说到此处,顿了顿,沉默许久后才道:“但在新婚之夜,只有新郎才会进入洞房。”
杜先生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像一块千斤巨石,砸在所有人心上,余音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话中之意,赤裸裸,血淋淋。
牺牲一个少女的清白、婚姻与生命,去换取唯一一个能辨别出史天王真身,并可能让他放下部分戒备的,稍纵即逝“机会”。
这样的发展实在超乎林平乐的意料,至少在她曾经经历的所有项目中,还没有真正需要牺牲一个人的生命为代价去完成的事情。
这样的事情离和平太远。
樱子垂下了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眸中的情绪。她想到自己,同样是在男人身侧寻找机会的命运。
她以为这是她身为杀手才会有的命运,却没想到即便有着如此权势的母亲,玉剑公主却同样被精心安排,走上这条凶险绝路。
厅内一时间只剩下窗外隐约的风声,和那几乎凝固的、带着花香的空气。
楚留香破开沉寂,突然提起一个看似莫名其妙的话题:“杜先生可识得焦林?”
楚留香之所以卷入这件事的最初,便是答应帮焦林找女儿。
而现在,楚留香已经确定,玉剑山庄这位待嫁的公主便是焦林的女儿。
即便现在情形不大合适,但楚留香也还是想要得到一个准确的答案,算作是今后对焦林的交待。
杜先生抬头看向楚留香,她没有想到楚留香会在此时问出这样一个问题。
“楚香帅一定在此时知道这样一个问题的答案吗?”
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带着少女特有的清脆,却又刻意压得很平,平得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死水。
三人同时转头,看向花厅侧面的月洞门。
一个梳着宫廷高髻,穿着织锦华服的少女站在那里,大约十四五岁的年纪。
面容姣好,眉眼间能看出杜先生的影子,但更稚嫩,也更苍白。
她站在那里,双手规规矩矩地交叠在身前,背挺得笔直,像一株被精心修剪过的小树,每一寸姿态都符合“公主”的规范。
她走进来,目光先是在楚留香脸上停留了一瞬,其中少女的钦慕被压在最深处,流露出的只有平静。
随后她的视线淡然的扫过林平乐与樱子,最后落在杜先生身上,微微点头行礼后,又很快移开,像是不敢与她的这位母亲直视太久。
“史天王要的是一位公主,不是一个落拓刺客的女儿。”
这话像一块冰,砸在地上。
“每个人都知道我是一位公主,和那些落拓江湖的流浪人不曾有一点干系。”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吐得很清晰,清晰得像是在背诵一篇早已烂熟于心的课文。
“我要嫁给史天王,不但是我母亲的意思,也是我自己心甘情愿的。无论谁要来破坏这种事,时时刻刻都会有人去要他的命。”
最后这句话,她说得稍微快了一点,带着一种刻意强调的决绝。说完,她微微垂下眼帘,不再看任何人。
杜先生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深得像口井。
而楚留香与樱子,更像是默认了杜先生的计划,在为这个小姑娘清白可惜的同时,赞许杜先生与玉剑公主的大无畏牺牲。
林平乐看着站在正中的玉剑公主,嘴张的能直接塞进一个鸡蛋。
“不是不是,这就是玉剑公主?!”
林平乐像是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动作幅度之大,差点带翻了小几上的茶盏。
她完全顾不上什么礼仪和方才的紧张了,眼睛瞪得溜圆,直勾勾盯着杜先生,声音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尖利:“杜先生,她才多大啊!”
玉剑公主淡然转向林平乐,微微附身一礼:“下月初三,便是小女十五生辰。”
下月初三,也是她的洞房花烛日。
“十五岁?!” 林平乐的声音陡然拔高,几乎破音。
林平乐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什么圣父,但是眼前这种情况,但凡还有点人性的现代人都很难接受。
不仅让一个十四五岁的小丫头去跟一个海盗头子结婚,完了还要在结婚当夜完成刺杀。
这事儿怎么看都不对劲吧!
林平乐双手揉着太阳穴:“hold on hold on。咱们再盘一盘……”
林平乐看向玉剑公主,用尽量平和的语气问道:“你会武功吗?”
玉剑公主似乎没料到她会问这个,愣了一下,才轻轻摇头,声音依旧平静无波:“史天王不会允许会武功的外人登上‘天王号’。”
林平乐大惊:“不是!妹妹,你武功都不会,你怎么去杀他?”
这话说得太直白,玉剑公主苍白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红晕,但她仍旧挺直着背,回答甚至不像个十五岁的少女,倒像是背诵过无数遍的教条:“男人总会低估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尤其是在……洞房之夜后。机会,总会有。”
林平乐替人害羞的毛病犯了,悄悄看了眼杜先生,这妹妹当着她妈的面说洞房夜合适吗?
但是眼看着杜先生毫无波澜,甚至唇角微微上扬,面露认可……
合着这纯属是家教问题!
林平乐简直要气笑了,“妹妹,这压根不是机会,这是赌命!而且是赌一个几乎必输的局!史天王能从无数刺杀中活下来,靠的可不是心大!他连会武功的外人都防,难道会不防一个‘手无缚鸡之力’、却身份特殊的新娘?你信不信,洞房里可能连根锋利点的簪子都不会给你留?”
玉剑公主沉默了,交叠在身前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林平乐不再看她,转向杜先生,语气变得严肃而直接:“杜先生,您似乎面对如此局面实在无计可施,才会将女儿也算入这场看似必败的局面之中?”
林平乐停顿些许后,声音沉了几分,才接着道:“杜先生,我刚刚赞过你聪慧无双,我相信你绝无可能没有后招。这个计划显然不会就停在一个失败的可能上吧?如果玉剑公主成功,自然皆大欢喜。如果没有呢?”
杜先生没有想到林平乐会想到这一层,她的双手紧紧按在椅子的扶手上,默不作声。
林平乐:“如果玉剑公主失败,则必死。朝廷如此有了理由正面出兵镇压。”
杜先生的脸色难看至极,双手紧紧捏住椅子的扶手,扶手几近化灰。
但玉剑公主依旧平静,无论如何,她都是必死的结局,并不在意她的母亲如何利用她的死。
如果她的命能换来一线机会,死得其所,又有什么不可之处?
林平乐叹了口气,实在不是她圣夫情结,反正接了这个任务,无论如何要完成,没必要非得搭上一个小丫头的命。
“也不是没有别的办法。”
更何况,这个任务最初发布就要求易容技能,说不准从一开始剧情线就是这么安排的。
“我代替玉剑公主出嫁。”
这话如同石破天惊。
楚留香讶然看向她。
樱子也倏地抬起了头。
玉剑公主更是猛地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女人。
杜先生目光锐利如刀:“你?林姑娘,史天王要的是玉剑山庄的公主,是朝廷册封的玉剑公主。你如何代替?”
“易容。”林平乐吐出两个字,目光落在樱子身上,“樱子来自伊贺,让她帮忙易容改扮不是什么难事。”
她看向玉剑公主:“玉剑公主深居简出,外界真正见过她容貌的人恐怕不多。史天王那边,见过的更少。我们需要的,只是从玉剑山庄到‘天王号’婚礼仪式这段时间的身份掩护。一旦登船,进入相对封闭的环境,暴露的风险会降低。”
“可是……”玉剑公主忍不住开口,声音有些发颤,“林姑娘,你……你也不会武功啊。” 她竟然在意的是这个。
林平乐咧嘴一笑,笑容里有点破罐破摔的洒脱:“正是因为我不会才能替你,否则这活儿哪儿轮得到我这个老板上。”
她直接交给樱子了!
“为什么?”杜先生缓缓问道,“你与她非亲非故,为何要替她涉险?”
林平乐沉默了一下。为什么?因为她接受不了让一个未成年少女去送死?因为她的现代道德观在尖叫?因为觉得这个原计划蠢透了?还是因为……那个该死的系统任务,以及内心深处某种不肯认输的劲头?
最终,林平乐只是耸了耸肩,用了一种半真半假的语气:“大概是因为,我接了‘诛杀史天王’这个活儿,就得对结果负责。让一个不合格的执行人去执行关键任务,是PM的失职。风险太高,我看不下去,只好自己上了。”
她看向玉剑公主,语气缓和了些:“妹妹,你才十四岁,人生还长。这种玩命的活儿,还是别碰了。”
玉剑公主望着她,眼圈微微红了,一直强装的平静面具终于出现裂痕,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杜先生闭上眼睛,良久,才缓缓睁开。她眼中的疲惫更深,但那股掌控一切的锐气似乎也消散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审视。
“林姑娘,你可知此去,九死一生。”
“知道。”林平乐点头,“但不试试,怎么知道一定是‘九死’?说不定我们运气好,就把那‘一生’给抓住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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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随后住在玉剑山庄之中。
樱子与楚留香一想到即将面对的对手,心中戚戚然,脸上时不时就挂上一副愁苦。
但林平乐好像完全不受影响,每天吃了饭就回屋,也不知道她整日在屋中干些什么。
樱子倒是有心拉她出来教一些防身的功夫,奈何林平乐说临时抱佛脚没用,又继续钻回屋里。
楚留香不禁感慨林平乐这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模样倒真有几分高手的姿态。
林平乐躺在床上滚了三圈,埋在枕头里大喊三声:“我是傻x!”
当时就是气氛到那儿了,她这么一想一顺一激动,热血上头,就把这事拦下来了。
但现在冷静下来,越想越怂。
可是能怎么办……
那丫头那么小的年纪,其他人满怀希望的眼神……
林平乐叹了口气,翻身起来跪坐在床上,把兜里的所有东西全部掏出来,紧张的数了一遍又一遍。
“香水,当迷香,去了我就全洒光!”
说着,林平乐双手紧握电棍,往前一攮:“然后电死那个龟孙!”
她可真是一个计划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