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风波暂歇,铺里的生意终归还是受了影响。许铃儿每日抱着账本一脸愁云,宋莲却没怎么放在心上,只潜心研制新花样,常常忘了归家的时辰。
这夜月明星稀,宋莲从铺子里回来不久,梳洗后并无睡意,便独自站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下,望着无垠的夜空出神。
秋夜已凉,一阵风刮过小院,带来些许寒意。宋莲裹紧衣衫,掩口轻轻咳嗽了两声,正欲转身回屋,西厢房那边传来铜烛台落地的闷响。这一声,在万籁俱寂的夜里清晰得如同擂鼓。
宋莲心头一跳,将目光投向那扇漆黑的窗。
她凝视着屋门紧闭的西厢房,抬手将散乱的发丝捋至耳后,沉吟片刻,走到房外屈指叩响了门扉。
门内没有任何回应,仿佛里面真的空无一人。宋莲却不走,也不继续叩门,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外,平和道:“严世瑛,我知道你在里面。”
门内依旧死寂。
“那日衙门的事,多谢你。我……不知你为何总不肯见我,但院里的花都快谢了,上回说了要……”
她的声音在夜风中有些轻飘,话未说完,门内传来一道轻微的磕碰声。宋莲抿唇不语,耐心地等着,夜风拂过她的裙摆,犹如绽开一簇柔美的菊。
良久,门内终于传来一声回应:“夜深了,姑娘早些安置。”
又是这样。又是拒绝。
宋莲心底郁气再也压不住:“严世瑛,你既要躲着我,为何又要一次次帮我?既要帮我,为何又连面都不肯见?我就让你厌恶至此么?”
屋内人很快出声反驳道:“并非……并非厌恶。”
“那是什么?”宋莲手掌轻轻按在冰凉的门板上,追问道,“你告诉我。那日你既肯为我跪,为何如今连与我隔门说句话都不敢?”
“我……”
千言万语卡在喉头,咽下是苦涩,吐出便只剩卑贱。
“宋姑娘,我这般人……不配与姑娘同处一室,污了姑娘清誉。”
又是这套说辞!
宋莲又气又急,脱口而出:“什么清誉不清誉,我如今身份,还有何清誉可言?”
这话颇有歧义,言下之意也太过伤人,尤其戳他严世瑛的脊梁骨,刚出口她便后悔了。
周遭一片死寂,令人心慌的沉默蔓延开来。宋莲的心沉了下去,她张了张口,想道歉找补:“严世瑛,对不……”
“姑娘说得极是。”门内,严世瑛的声音忽然响起,“是我……僭越了。姑娘放心,我绝不会再打扰。”
宋莲连忙拍了下门板,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严世瑛,你开门,你把话说清楚!”
门内再无回应。
宋莲又急又怒,她不想这样,她不是要逼走他!
情急之下,她忽然记起那日在盈袖馆酒醉后的一幕幕场景,想着严世瑛是个吃软不吃硬的性子,便心一横,有模有样地捏着哭腔道:“严世瑛……那日之后,我其实……其实一直都很害怕。牢里又黑又冷,我到现在夜里还会做噩梦……”
颤声哀婉,再适时配上几声抽泣,果真立竿见影。只听门栓抽动的声音响起,西厢房的门终于从里面被拉开了一道缝隙。
屋内并未点灯,月色昏暗,宋莲看不真切房中人影,鼻尖却能清晰分辨出那股熟悉的皂角香。
“做噩梦?”
她轻轻应了一声,垂下眼睫信口胡诌:“梦见又被抓走了,怎么也寻不到人帮我。那烧红的烙铁眼瞧着要往身上使,我便被吓醒了。”
严世瑛扣住门框的手指用力几分,又沉默一阵,才缓慢地将门再拉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