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云斋的胭脂因着用料上乘、香气别致，名头很快便在街坊传开。铺面每日里迎来送往，颇为兴旺。

许铃儿将手里一袋铜板碎银数得叮当响，眼睛笑眯成了两个月牙儿：“姑娘，照这个势头，再过不久咱们都能盘下隔壁那间小门脸儿了！”

宋莲正低头过滤花露，闻言也笑弯了眉眼。她将全副心神都投在这间小胭脂铺，日子过得忙碌且充实，就连那恼人的严世瑛都被她抛却九霄云外去了。

午后晴光正好，门头的纱帘被人轻巧撩起，打头进来位面生的夫人。她衣着光鲜，珠翠环绕，进门便四下打量。

那夫人的目光在琳琅满目的瓷罐上流转，而后笑着对宋莲道：“想必你便是这拂云斋的老板娘了？听闻你家胭脂做的极好，今儿特意邀姐妹几个来瞧瞧。”

宋莲当即放下手里的活计起身迎客，许铃儿也机灵地奉上茶水。她引着几人将铺里口脂、香膏、花露各试了一遍，她们倒也颇为爽快，当下便订了不少货，且言明几日后有宴会，要得急，过两日便需送到府上，还预付了大半定钱。

许铃儿喜得眉开眼笑，送走客人后，捧着那锭银元爱不释手：“姑娘，这可是笔大生意！”

宋莲面上却没多欢喜，只沉默地望着那几位夫人离去的背影。她隐隐觉得那为首之人的笑容过于热络了些，实在不同寻常。但转念一想，开门做生意，迎来送往的，什么样的客人没有？许是她多心了。

为了赶制这批货，主仆二人连日废寝忘食，直忙到第三日后半夜，才将客人要的各式妆品分装妥当，贴上精心绘制的“拂云斋”纸笺，再一一放入制式精巧的锦盒里。

次日一早，许铃儿便兴冲冲地雇了马车，按地址将货送去了。那是一家城西的富户，管家验过货后便爽快地让账房结了尾金。

然而，不过半日功夫，变故陡生。

日头将将偏西，一群腰佩铁尺的官差凶神恶煞地闯进了拂云斋。为首的班头一脸横肉，不由分说便一脚踢在柜台上，厉声吼道：“掌柜的是谁？出来！”

宋莲正在后院分装花露，闻声出来，见此情景心头一沉：“各位差爷，这是何意？”

“何意？”那班头冷笑一声，随手将一个巴掌大的瓷罐摔在柜台上。

瓷罐被摔得裂作两半，露出色泽嫣红的口脂，油润的膏体上竟赫然爬着几只正在蠕动的蝇虫！

“有人告到衙门，说你这黑店售卖污秽之物，以次充好，用了烂脸生疮！几位小姐夫人用了你家的东西，如今脸上又红又肿，哭闹不止！你可知罪！”

宋莲脸色骤变，当即高声反驳：“铺子里的东西都是我亲手调制，用料干干净净，绝无可能生虫，这定是有人陷害！”

“陷害？人赃并获，还敢狡辩！”班头根本不听她分辨，大手一挥，“带走，封店！一应物品，全部查验！”

如狼似虎的差役上前便要拿人，许铃儿吓得脸色惨白，死死护在宋莲身前：“你、你们不能抓姑娘！我们是冤枉的！”

宋莲心知此时争辩无用，这些官差显然是得了授意而来，她强自镇定下来，将许灵儿拉至身后，温声道：“差爷，我随你们去衙门便是，只是我这丫鬟年幼无知，与此事无关，还请差爷高抬贵手。”

那班头哼了一声，倒也没过多为难，只让宋莲跟着出了拂云斋。

“姑娘！姑娘！”许铃儿哭喊着想要追出去，却被差役拦在门内。

围观的百姓指指点点，议论纷纷。方才还名头火热的拂云斋，瞬间成了众人眼中售卖劣货、害人容颜的黑店。

宋莲被推攘着走在街上，秋风吹起单薄的裙衫，她昂着头，不肯露出半分怯懦，心底却是一片冰寒。

她被粗鲁地推入一间狭小的囚室，周遭环境阴暗潮湿，充斥着霉味和若有若无的哭嚎，只顶上一扇四方小窗透入些许天光。

黑暗中，她靠着墙壁缓缓滑坐到地上，无助地抱紧了膝盖。虽来时毫不露怯，可说到底心中也是一团乱麻，无从说起。

宋莲被关在狱中足足两日，一遍遍回想着那日的经过，不肯放过任何细枝末节。她确信那批货全无问题，可任凭她喊哑了嗓子，狱卒也权当没听见。

这等栽赃陷害之事，她当下一介白身，该如何抗衡？难道真要被困死在这暗无天日的牢狱之中？

为什么……为什么明明一切都在变好，明明她才刚开始新生活，就要将所有希望尽数剥夺？

宋莲垂眸看向角落里那碗凉透的稀粥，心中无限凄寒。

她迷糊睡去，忽然，牢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随后，熟悉的嗓音在耳边响起：“宋姑娘？”

宋莲闻声抬头，瞧见了逆光而立的严世瑛。他还是那般瘦削，眼下两团青乌，背脊微微佝偻着。她侧过身挪到牢门前，却是一言未发。

看见容色憔悴的宋莲，严世瑛眉头深深皱起，胸膛起伏不断，气息还因匆忙赶来而混乱着。他犹豫片刻，还是快步走近，径直到她面前蹲下身。

隔着铁栏，伸出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似乎想碰触她，又不敢，最终只是紧紧攥成了拳。

“你……他们可曾对你用刑？”

宋莲看着眼前这张从未仔细端详过的脸，心念微动。她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哽咽：“没有，他们只是把我关在这里……严世瑛，那胭脂真的没有问题，是有人陷害……”

“我知道。你别怕，交给我。”

那双总是躲闪的眼睛，此刻正牢牢锁着她，片刻不离。

宋莲鼻尖一酸，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看到她落泪，严世瑛整个人都僵住了，手忙脚乱地从袖中掏出一方素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