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侧过身,让出一人宽的通道:“进屋吧,外面风凉。”
宋莲心下雀跃,生怕他瞧出端倪后反悔,赶忙迈步跨过了那道门槛。
严世瑛摸着黑轻车熟路地点亮烛台,屋里头布置得极其简单,甚至可以称得上简陋。一床一桌一椅,一间衣柜,除此之外再无他物。干净,整洁,却也格外冷清。
灯苗跳动,将严世瑛白皙的脸映得明灭不定。他垂眸立在宋莲身后,瞧着并没有要开口打破沉默的意思。
宋莲打量一圈,目光停留在他紧抿的唇上,忽然问道:“你是不是很早就认识我?我是说,在圣旨下来之前。”
严世瑛依旧垂着眼,极轻地“嗯”了一声。
“宫中每三年采选,都会提前核查各家适龄女子的名册画像。我……曾在师父那里,见过姑娘的画像和记档。”
那时,她还是名册上那个身份尊贵的侯府千金,是可能成为宫中新贵的秀女。而他,只是御前一个时常被呼来喝去的小太监,云泥之别。
“后来……侯府出事,陛下震怒,师父提议将你……许给我。我……我当时……”
当时是怎样的心情?是觉得羞辱,还是……卑劣的窃喜?
他说不出口。
宋莲却读懂了他的未竟之言。她没有忘记当初得知这场飞来横祸时的愤怒和绝望,严世瑛这样的身份,屈辱和难堪只会更甚。
“所以你一开始不肯见我,是在怕……我也认为这是奇耻大辱,会怨恨于你?”她轻声问。
严世瑛没有回答,但这沉默,已是答案。
宋莲看着他,忽然觉得之前那些委屈和赌气,似乎都有些可笑。他们两人,都只是这场皇权怒焰下的受害者,被强行捆绑在一处,却还要彼此试探,彼此伤害。
“我其实,并没有怨恨这门婚事,也不厌恶你,严世瑛。”宋莲斟酌着词句,终于说出了这份真心。
严世瑛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宋莲避开他的目光,看向桌上跳动的灯苗,自顾自说了下去:“在侯府里,我并不快活。母亲去得早,父亲……眼里只有继室和那个窝囊至极的私生子,我这名正言顺的嫡女倒像个多余的人,是不是很可笑?离开那个恶心的地方,对我来说未必不是一种解脱。”
她顿了顿,侧过头看向他,目光清亮而坦诚:“所以,你不必总觉得对不住我,或是在折辱我。至少,你给了我一方能喘息的天地,还给了我这间铺子,让我真正依靠自己的双手丰衣足食。”
严世瑛一言未发,黑眸直直地望着她,只觉不可思议。他原以为宋莲会像所有跌落云端的贵女一样,日夜怨恨,以泪洗面,却没想到,她骨子里竟是这般……坚韧通透。原是他太过以己度人,一步错,步步错。
“至于你的身份……”宋莲微微抿唇,似乎有些难以启齿,“我久居深闺,无人教导,其实……并不太明白阉人与寻常男子究竟有何不同。我只知道,待我好的人,便是好人。你很好,严世瑛。”
她的话音落下,房间里陷入了长久的寂静,只油灯爆开一点灯花,噼啪轻响。严世瑛垂首枯立,忽然觉得鼻腔涌上一股强烈的酸意,急忙狼狈地别开脸。
从来没有人……没有人跟他说过这样的话。自入宫以来,污言秽语不绝于耳,打骂任凭主子心意,他早已习惯了深宫无情,却不曾想还会因为一句“你很好”而热泪盈眶。
宋莲看着他微微发抖的肩膀,心中一片酸软。她取出手帕递到他眼前,柔声道:“擦擦吧。”
严世瑛抬眸看向那方洁白的手帕,却没有接,反而像是被惊吓到一般后退几步,背脊重重撞在门板上。
他无法承受这样的温柔,这比任何折辱都更让他感到恐慌和无地自容。
“不,我脏……”
宋莲递出帕子的手顿在半空,他眼中那深可见骨的自鄙和痛苦,连她都感到窒息。
她上前一步,不顾他的闪躲,执起手将帕子塞进掌心,然后轻缓地包裹住冰凉的手指,仰头看着他通红的眼,一字一句道:“严世瑛,我不觉得你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