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目的天光透过窗棂撒向屋角,帐纱轻晃,在宋莲面庞留下徘徊的影痕。
眼珠滚动几阵,她终于费力地掀起眼皮。喉间干涩发苦,宿醉的钝痛无情碾磨着她的颅内神经,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
初时,昨夜的记忆太过细碎,好似纷扬的雪花。渐渐的,那雪便裹挟着暧昧而浓烈的酒气,以及一道清瘦身影,汹涌地拍打回脑海,最终定格在那两片薄而湿润的唇。
指尖一吻,并非缠绵,却灼人如斯。
宋莲一猛子从床上坐起,晃得床架吱呀作响。她的动作太急,眼前顿时一阵发黑,额角抽痛得愈发厉害。她捂住额头,指尖擦过手背的触感冰凉,心里却如同火燎。
不是梦。
她真的去了象姑馆,点了小倌,还喝得烂醉。而严世瑛也真的来了,还在她醉后的胡言乱语下那般百依百顺。
他仰起头时那双虔诚的眼眸清晰浮现,宋莲的脸颊瞬间烧烫起来。
她不由得着恼,贝齿轻碾着唇瓣,小声嘀咕:“我、我当时怎么就……怎么就说了那样的话?!”
“姑娘,您醒了么?”
叩门声落,许铃儿端着一碗汤水,小心翼翼地推门进来,脸上还带着未褪的惊惶:“您快喝点儿鸡汤暖暖,头能舒服些。”
宋莲伸手接过温热的汤碗,低着头小口啜饮,问得有些缺乏底气:“你怎的这幅神情?昨夜……我是怎么回来的?”
“是严公公送您回来的。”许铃儿压低了声音,心有余悸,“公公那会儿的脸色难看极了,抱着您……呃,进来的时候,奴婢都快吓死了!还好公公没责怪奴婢呢。”
宋莲的心跳漏了一拍。抱着?她完全没印象。
“那……他,人呢?”
“昨儿夜里公公将您安置好便走了,只吩咐奴婢好生照看着。”许铃儿觑着她的脸色,又补充道,“不过公公一早还买了只老母鸡回来,专程让我熬汤给您喝呢,还……还问您身子可有难受,那时您还睡着,婢子便如实回了。”
宋莲默默喝着汤,心里乱成一团麻。
她原以为严世瑛不过是个两面三刀的小人,得知她做出如此出格之举,要么勃然大怒将她彻底囚禁起来,要么倍感羞辱从此对她不闻不问,老死不相往来。可他竟然……甘愿放下尊严,选择了对她言听计从,甚至没有秋后算账。
宋莲从未像此刻这般想见他。
不是隔着门缝窗影、迷雾千重,而是真真切切地,亲眼看看他的模样。
这个念头才露尖角,便被宋莲无情地打压下去。
“定然又是缩回他那寸长的龟壳之中不肯见人罢了,我又何必费心想这些?”
给自己想得生起气来,她放下瓷碗,一把将被褥拉过头顶,蜷成了粽子。
第三日午后,秋阳暖融。宋莲坐在院中石凳上,面前摊着一本账册,却许久不曾翻动一页。许铃儿在一旁叽叽喳喳地说着铺子里的趣事,忽然,院门外传来动静,像是有人停驻。
宋莲的心莫名一提,闻声望去。透过院门缝隙,她看到了那个熟悉的青灰身影。
严世瑛正站在门外,与身旁的小内侍低声交代着什么。他似乎察觉到了院内的目光,交代的话语顿住,抬眼望了进来。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滞。
严世瑛长眉稍凝,脸上掠过复杂的神情,立马别开视线,脚步也微微后挪,好似下一刻就要同之前那样转身逃离。
看着他这副熟悉的模样,宋莲心底忽地生出一股冲动,抢在他再次逃避之前开口,高声唤道:“严公公。”
她此刻脑中不作任何思量,只知道不想放任他离去,再同自己天涯两端,雾霭茫茫。
严世瑛黑沉的目光回转,几番来回,终是垂落在地上,不敢与她对视。
柔暖的光线扫过低垂的眉眼,在白皙的皮肤投下浅淡阴影,显得他格外清冷,又浸满难以抹去的孤寂。
小内侍早已机灵地闭上嘴,悄无声息退至一旁。许铃儿见状,也寻了由头回屋,顷刻间院子里只剩两人,隔着不过几步的距离。
“你……”
宋莲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目光落在他紧抿的唇线上,昨夜那荒唐的一幕又不合时宜地闯入脑海,让她脸颊有些发烫。
她清清嗓子,挑了个最寻常的开场白:“用过饭了么?”
严世瑛似乎没料到她会关心这个,愣了会才低声道:“在宫中用过了。”
“哦。”宋莲应了一声,又没了下文。
她手指反复卷着账册的页角,脑海中努力搜寻着听起来不那么生硬的话题:“嗯……铺子里近来生意尚可,多谢你的……”
“姑娘不必言谢。”严世瑛飞快地打断她,语气有些急,“本就是……应当的。”
他生怕再从宋莲口中听到任何与“谢”有关的字眼,可“为人夫婿”四个字,他料想自己是不配说的。
严世瑛又陷入了沉默,目光固执地落在脚下那块青砖上。宋莲看着他这副恨不得挖个地缝钻进去的模样,原本的尴尬反倒是消散了些,心底生出几分无奈的好笑。
昨夜那般惊世骇俗的事儿都做了,如今倒又变回了这副锯嘴葫芦的闷性子,这人可真是……让人心急得紧。
她向前迈近,严世瑛果然又退开几步,垂在身侧的手紧攥成拳。
宋莲秀眉高挑,干脆在他面前一步远处停住,放缓了声音温和道:“那你近日可还忙着?”
“……尚可。”
宋莲颔首,斟酌着词句:“严公公若得空……院里的菊花都开了,寻个时日一起赏看也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