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已是再直白不过的邀请了,宋莲灼人的眸光一瞬不瞬盯着严世瑛,令他躲闪不得,逃避不能。
他深吸一口气,又重重吐出,浓厚的自卑和慌乱临头而下,仓促摆首道:“不、不敢打扰姑娘清静。在下……在下还有公务,先告辞了!”
话音刚落,人便落荒而逃,甚至乱了方向,径直朝着西厢房奔去。严世瑛低垂着脑袋,快要撞上房门时才回过神来,又调转脚步出了小院,将院门关得砰砰作响。
宋莲独自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再次紧闭的木门,一时竟有些哭笑不得。
她晃晃脑袋,心底却并无多少气恼,反而是甜丝丝的喜悦在悄然滋生。他越是这般笨拙敏感,就越发勾起她想要试探到底的决心。
待风平浪静,许铃儿这才蹭过来,小声问道:“姑娘,严公公他……好像很怕您?”
怕?宋莲若有所思地看向眼前紧闭的院门,心底埋了颗疑惑的种子。
隔着一扇门,两颗心同频剧烈地跳动着。一个在门内捉摸不透,一个在门外狼狈不堪。
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院中菊花盛放,香气馥郁。宋莲转身重新坐回石凳上,再度拿起账册,却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
她与严世瑛之间无形的屏障似乎薄了些,却依旧横亘其间。但至少,他不再完全地消失无踪了。
宋莲端起旁边微凉的茶水,抿了一口,唇角无声弯起。
来日方长。
她有的是耐心撬开这枚又硬又涩的贝壳,看看里面究竟藏着怎样的柔软。
金光穿过层叠的飞檐,落在冰冷的金砖地上,也驱不散那股子无处不在的阴寒之气。
严世瑛垂首敛目,脚步无声地跟在林德咏身后,行走在通往内廷的漫长宫道上。两侧宫墙高耸,将人影衬得格外渺小。
自从宋莲面前落荒而逃,他已刻意避让了五日。并非不想见,而是不敢。
那双清亮的眼睛,那个荒唐的夜晚,无时无刻不在灼烧着他的神经,让他心慌意乱,无所适从。唯有回到这森严的宫墙之下,戴上那副恭顺的面具,他才能稍稍喘上一口气。
走在前头的林德咏瞅他几眼,忽然慢下脚步,操起一口惯有的黏腻腔调,道:“世瑛啊,瞧你这眼下发青的,可是近来屋里头事多,歇息不好?”
严世瑛心中一凛,头垂得更低,语气恭顺:“劳师父挂心,不过是些琐事,不敢耽误宫中差事。”
“哦?琐事?”林德咏拖长了调子,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意味不明的光,“咱家怎的听说,你院里那位近来可是热闹得紧呐。又是开铺子,又是夜不归宿的……啧啧,年轻人火气旺,倒也是常情。”
他的话像是随口闲聊,字字句句却都带着针,扎向严世瑛最不愿被人提及的痛处。
他蜷在袖中的指尖用力掐入掌心,屈辱和怒意直冲头顶,脸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师父说笑了,不过是陛下恩典,赏了口饭吃,宫中万事不敢不尽心。”
林德咏嗤笑一声停下脚步,转过身正对着他。阳光被他肥硕的身躯挡住一半,在严世瑛身前投下小片阴影。
“恩典……是啊,天大的恩典!宋继勇那般不识抬举,养出个玷污公主的孽障,陛下没要他满门的脑袋已是开恩。将这娇滴滴的嫡千金赏给你,那是给你脸面,让你好生‘伺候’着,替陛下出气。你可莫要……忘了自个儿的本分。”
他刻意加重了“伺候”二字,嘴角噙着恶意的笑,上下打量严世瑛瞬间变得苍白的脸。
“徒弟……不敢忘。”严世瑛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后背已是沁出一层冷汗。
他知道林德咏耳目灵通,却没想到他会将警示的话语说得如此直白,不禁心底一阵发寒。
林德咏满意地看着他,伸出手指替他掸了掸肩上的衣褶,动作亲昵,言语却满是折辱:“咱们这样的人,断了命根子,那就是无根的浮萍,主子给什么,就得受着什么,还得感恩戴德。别生了些不该有的心思,肖想那些够不着的东西……那可不是福气,是催命的符。”
他的手指随意划过严世瑛的脖颈,轻而痒,激起一阵颤栗。
林德咏压低了声音,凑近些,浓沉的檀香便扑鼻而来,熏得发腻:“玩玩便也罢了,横竖是个罪臣之女。可你若真把她当个宝贝供着,掏心掏肺……呵,世瑛啊,你让陛下怎么看?让宫里其他人怎么看?你这不是打陛下的脸,告诉陛下这折辱成了恩赏么?”
严世瑛的身体绷得死紧,后槽牙咬得发痛,脑中嗡鸣不断。他知道林德咏的话虽刻毒,却并非全无道理。他越是表现出对宋莲的珍视,就越可能将她置于险境,引来陛下的不悦。
他这份不堪的感情,本身就是罪过。
“徒弟……明白。”
“明白就好。”林德咏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咱家也是为你好。别忘了,你能有今天是靠的谁。安分守己,办好差事,伺候好主子,旁的……都是虚的。”
他说完,又意味深长地看了严世瑛一眼,这才转身,迈着方步慢悠悠地往前走去。
严世瑛站在原地,阳光再度笼罩,他却感受不到丝毫暖意,只觉得那明晃晃的光线刺得眼睛生疼,更是照得他无所遁形,将所有隐藏的卑劣和渴望暴露无遗。
他缓缓抬起眼,看着林德咏逐渐远去的背影,清俊的面容攀上阴鸷和恨意。
他当然知道自己是靠谁才有了今天,也正是因为知道,才更觉屈辱。他对林德咏来说不过是一把趁手的刀,一条听话的狗。如今,连他生命中意外照进的那一点微光,也要被这老阉奴拿来敲打、利用、践踏。
安分守己?
他暗自咀嚼着这四个字,唇角勾起讥诮的弧度。
宫墙深深,朱红迤逦,将富贵与权势都圈禁在这一方天地。
他将自己隐在高墙深影之中,沉默地望着远处金碧辉煌的宫殿楼宇,脑海里不断浮现宋莲醉后委屈的泪眼。
几欲冲破胸膛的保护欲和占有欲,深沉的自卑和怯懦,正交替着疯狂滋长。
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在所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