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璇微笑,却不直接回答,反而说起了李珵:“他一向是个大胆的,若不遂了他的意,恐怕是不惜把宴会搅乱也要办成的……也实在苦了你,要在新旧主子之间为难。”
妙善摸不准她的意思,只好说:“殿下既然有吩咐,奴婢便只知道奉命行事而已。”
李璇注视着她的神色,仿佛在评判什么,良久才道:“崔姑姑说你谦卑谨慎,果非虚言。”
妙善垂首,面上十分恭敬。
“谢家少夫人是郡王之女,也算宗亲,在受邀之列,还有谢五、谢七姑娘,应当也一并来了……荣国公府的这些女眷中,可有识得你的?”
“奴婢入府只两年,又鲜少出院子,虽都远远拜见行过礼,但想必几位夫人小姐,是不会记得我样貌的。”
“如此……”李璇沉吟片刻,“那等我召谢四姑娘叙完话,就由你把她送回去吧。”
“路上你寻个时机,把七殿下要你问的话问了……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我叙话的时候,你在边上听着,同样的意思再问一遍就是了,左右不过是问问谢四姑娘的心意。”
妙善一怔:“心意?”
李璇挑挑眉,似乎有些感慨:“我这弟弟说,有些话,谢四姑娘对着我这个公主说不出口,但对着你这个曾经伺候她的人,却好开口得多。”
这之后,金阳公主也不再透露更多了,只说“到时候便可知晓”。
只是她好似对妙善被李珵从国公府带出来的经过,十分的感兴趣,屡屡追问细节。妙善只好如讲故事一般,将这段她自己也十分困惑的经历又复述了一遍。
倒惹得金阳公主也有些称奇了。
熏香静静燃着,马车一路往宫禁而去,外头的喧闹声也从热闹渐渐转为安静。
这般安静地过了一阵,外头忽然又有了声音,隐约是车轮马嘶。
停云撩起车帘,往外头看了一眼:“公主,到西华门了。”
妙善闻言,也打起精神。
等马车彻底停下,妙善便随停云一起先行下车,然后搀扶公主。
她小心谨慎,余光一直看着停云,学着她行事。一直到为公主整理完衣裙,又返身往车上取了那装着画卷的匣子,重新踏上实地,才终于在女官上前的间隙里抬头看了一眼巍巍宫墙。
入目是朱红城墙,深深宫门,抬头便是重檐庑殿。梁枋上,彩画艳丽繁复,阳光下,黄色琉璃金光闪动,耀目非常。
这便是天家了。
世上最尊贵的一群人,就住在里头。
等过了西华门,便是宫城。
宫门处,几队宫禁侍卫维持着秩序,轮到的女眷依次下车,再由有身份的女官带着登记身份、查验物品。完成之后,便有宫女带路入内。
见了公主车驾,登记的女官早已经上前侯着,依礼问安之后,只简单看了两眼,返身落笔之后,便有早等在一边宫人们上前,将李璇请上了辇架。
妙善与停云分列两边,随辇架而行。
穿过开阔广场,便是深深甬道。
抬头是狭长的天,低头是青砖路,两边则是高高红墙。一行人沿路而行,仿佛看不见路的尽头。
只听带路的女官在前头言笑晏晏地搭话:“娘娘说,御花园里的花儿朵儿您是看惯的,必定不急着去的,必定是想着先到长乐宫坐一坐,用些点心,这才派了我等迎候。”
李璇高坐辇上,神情放松:“是呢,就等着到母后这儿吃牡丹卷,外头做的总差些意思。”
“娘娘昨夜就吩咐下去了,您到了,正能吃上。”
话题就此展开。
妙善初时有些忐忑,跟着辇驾规规矩矩地走,路上遇到道旁默默行礼的宫女内侍,还忍不住微微屏气。
后面在宫墙下走得久了,听了一耳朵公主和女官关于吃食、天气的闲谈。话题普通,并不怎么高深玄奥,路上所见,无外乎是宫墙殿宇、内侍宫娥,并没有什么威严骇人的地方。
于是慢慢的,战战兢兢的心也缓和了起来,不是只傀儡一般两腿麻木地走着,头脑也清醒了一些。
一路就这样行到长乐宫宫门口,内侍们稳稳放下了辇驾。
妙善跟着停云的动作,一左一右正欲扶稳公主,突然发觉边上蓦然安静了一瞬。
余光里,抬辇的内侍们已然纷纷下拜。
“七殿下。”带路的女官也朝着后面行礼问候。
妙善扶稳了公主,回身便见李珵正缓步走来。赤色圆领袍,衣绣蟠龙、玉带黑靴,正是皇子常服。
他的目光正与妙善的撞在了一处,遥遥相对,倒看得人心头一跳。
但也只匆匆一眼。
她便立刻与旁人一道低头行礼了。
“都起来吧。”李珵免了众人礼,走到李璇跟前,状似无意地又扫了一眼妙善,这才轻声说:“多谢皇姐了。”
然后又道:“一起?”
李璇轻笑,迈步踏出辇驾,与他并肩往里:“走吧,别叫母后久等了。”
妙善让出了身位,默默跟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