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善并没有一起进入长乐宫正殿,她听从吩咐,将手中匣子交给停云,然后就被示意留在廊下等候了。
与她一起的,还有被李珵留在外头的飞泉。
与束手束脚的妙善不同,飞泉四处看了看,随即笑嘻嘻拉住一个送完茶水从殿里出来的小宫女,轻声说了几句。那被拉着说话的小宫女听了,点了点头,又接了他递来的一件什么东西,很快就脚步轻快地走了。
妙善与他们隔了五六步远,并没听清楚,正犹豫着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便见飞泉已经主动走过来。
“主子们少说也得半个时辰才走。”飞泉指了指不远处廊下遮阴处,小声说,“今天日头大,一起去那儿躲躲?”
见妙善犹疑,他又补了一句:“送茶水的姐姐会帮着留心的,到时候自然提前来叫咱们。”
话已至此,便没什么顾虑了。妙善又疑心这节骨眼七殿下的人把她拉走,兴许是什么额外的吩咐,便点了点头,跟着他走向了那遮阴处。
飞泉一路笑嘻嘻的,脚步悠游,但分明又十分谨慎,甚至等到了地方,还四处张望了一番。
妙善也发现了不对。
她一路偷偷留心着四周,被引到那无人的角落处后,还特意站在了被花圃遮挡的廊柱后,确保无人看得到自己。
这做派看在飞泉眼里,倒叫他一愣,而后忽然反应过来,又笑了:“妙善姑娘,你别紧张,不是什么杀头的事,只是殿下有件东西要我传给你,不想叫人见了惹出是非。”
“只当过来歇歇……常有的事,主子不怪罪就行了,被人看见了也没什么。”
他笑着解释,一边说,一边从怀里取出张折得好好的纸页:“这是殿下要我给你的,你看一看,回头替殿下问话的时候,一并说给谢四姑娘听。”
妙善本想说自己不识字。
然而转念一想,若在主子眼里留下个识字的印象,之后继续看书学字,也就不必偷偷摸摸了,多少方便些。于是便也硬着头皮,将那纸页展开,预备看看学了这许久,能不能囫囵看个明白。
只希望七殿下叫人传话时,别拽些生僻拗口的字句。
她边想,便将纸页接过来展开。
下一秒,她便呆在了当场:那页手稿上,银钩铁画、笔墨飞扬,字迹虽截然不同,但写着的,却赫然便是被她从匣子里换走的那首诗!
她死了三回,才叫这首诗留在了兰芳院里,免去一场祸事。
怎么又……
这究竟又是哪里出了纰漏?
难道是四小姐?
妙善站在原地,捏着纸张的手都有些颤抖,头脑也空白了一瞬,好一会儿才找回了知觉。她低下头,努力保持平静:“飞泉公公,实在惭愧,上面还有些字我不认得,怕带错了意思,可否请您指点?”
她说着,便想将那纸张递过去。
“使不得、使不得。”
飞泉退后两步,伸手推拒,坚决不肯碰那纸张一下:“殿下既然不叫我传话给你,而是亲自写了字条,那这东西便不是我能看的。”
妙善看他那避之唯恐不及的样子,心中涌上一丝怪异。
她将那纸页收回,注视着飞泉的神情,问道:“可我不识得,又要怎么带话呢?”
飞泉看着年纪并不比妙善大多少,圆圆的脸,生得也十分白净,听了她的问话,不假思索便答道:“我去禀告殿下,你在此地等等。”
说着,也无丝毫停顿,径直就走。
妙善回身注视,便见他全程一丝犹豫也无,也不通禀什么,直接往正殿里而去。又过了不多时,一个穿着赤色衣袍的人影便当先走了出来,身后跟着飞泉,和原本一道进去的长岚。
李珵似乎和飞泉说了句什么,飞泉便随即便脱了身,折返往妙善这处来了。
妙善见状,立刻将探出去的脑袋收了回来,低头将那页字稿慢吞吞地原样折好。
飞泉一路快走回来:“妙善姑娘,殿下召见,随我走吧。”
妙善转过身,故作迟疑:“可是……公主那边?”
“放心,公主知道的。”
“好。”
妙善将纸张收进袖中,便跟在飞泉后头,光明正大地穿过长乐宫中的庭院、花圃,沿着游廊,一路往偏殿而去。
殿门口站着的,是个从没见过的宫女。她朝飞泉微微一福,随即替妙善开了门:“殿下在里头等你。”
实在是太顺理成章、行云流水了。
太怪异了。
而一走进去,妙善果然又觉出了不同。
不知道为什么,处处都是宫人的长乐宫,偏偏这一处偏殿没什么人。既没有洒扫清洁的,也没有在里头值守的,厅堂空荡荡的,连桌上也不见茶壶水杯。再往里走几步,光线愈发昏暗了,已快到了内室时,隔着重重轻薄如云雾的纱帘,才依稀听见了些窸窸窣窣的响声。
“殿下?”妙善不敢进去,只迟疑地探问。
里头传出个熟悉的嗓音:“进来。”
妙善只好大着胆子往里走,穿过那重重纱帘,便见屋中立着一座绢素的泼墨山水屏风。
屏风上,正搭着件赤色圆领袍,衣服的肩上绣着团蟠龙纹样,正是皇子的服制。屏风侧,只见过一面的长岚站着,正垂首捧着几件衣裳。
妙善还没反应过来,便听里头又是窸窸窣窣地响动。随即,那赤色圆领袍之上,便多搭了件白色的中衣。
室内昏暗,绢素的屏风上大片留白的泼墨画,透出个人影,模糊,又朦胧。
骨肉停匀。
墨色的山水,仿佛以其人为画布。
妙善愣了愣,直看到长岚手中捧着的衣裳被屏风后伸出的一只手取走,才终于如梦初醒,连忙低头下拜。
——她甚至没敢说话,就怕被里头人知晓她进门没有第一时间行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