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先生是算学大家,我亦心向往之,只是实在天资有限……不若将此书献给您?”
“谢大公子过谦了,这书便算我借阅,抄录之后我会派人再奉还。”
“七公子您客气。”
碧月与妙善往门里走两步的功夫,书架深处说话的人已经向外走来。
当先走出的是一个从未见过的男子。面如冠玉,一对丹凤眼如秋水湛湛,鼻若悬胆,唇若点朱。他的唇角略微上钩,显出一个不太明显的笑模样。
再看衣着,深青色团花道袍,配白色护领,红色宫绦,脚上一双藏青色流云纹云履。用料材质都非凡,一身富贵人家的气度。
他手上正拿着一本书,信步而出。在他身后,还跟着一个脸面白净的圆脸小厮。
想必这就是那位妙音所说的赏她银子的贵人了。
竟然这样年轻。
--
正想着,大少爷谢宇清也从书架后走了出来,见到碧月与妙善一行,殷勤地介绍起来:“七公子,我四妹妹给我送了东西。”说完,看向妙善。
妙善乖觉地低头弯腰,上前两步,双手将匣子托过头顶奉上:“今日四月初四,文殊菩萨圣诞,四小姐特抄了经书送予大公子。”
谢宇清伸手将匣子接过。
妙善的心也仿佛被那匣子牵动了。
又怕他打开,又盼他打开。
她是想借机看看大公子的反应,即使已经偷换了内容,自觉不会有问题,但却还是想再判断一下之后自己是死是活。
但谢宇清似乎并没有怎么在意,甚至都没有打开匣子看,随手便将它搁在了一旁的书案上。
妙善有些失望。
谢宇清问她:“瞧你眼生,从前没见过,是伺候什么的?”
她收拢了思绪,答道:“奴婢是伺候小姐小佛堂的。”
“原来是小佛堂的,难怪不常见到。”谢宇清点点头,又看向边上的男子,介绍说,“七公子,您不知道,我这个四妹妹是最有孝心的。”
被称作七公子的男子仿佛有了点兴趣,问:“怎么说?”
谢宇清道:“前年我祖母重病,大夫都说不太好了,是我这个四妹妹在跟前侍疾,亲尝汤药,衣不解带,又日日在佛前祝祷,一个多月来人消瘦了不少,连祖母都瞧着心疼,家母更是劝都劝不住。可谁也没想到,后来祖母的病竟一日日有了起色,后来完全康复了,连大夫都说是侥天之幸。在那之后,四妹妹便在院子里置了个小佛堂,日日抄经念佛,为家人消灾祈福。”
七公子闻言,频频点头,配合地露出欣赏之色:“令妹孝心可嘉。”
妙善在边上偷偷看着,却觉得他其实全程目光游离,表情也不怎么真挚,像是往脸上盖了张用惯的假面一般。
--
两位主子彼此交谈着,这本没有下人们什么事儿。
只是毫无预兆的,七公子目光转过来,有些随意看向妙善:“你这丫头,叫什么?”
他看起来漫不经心,有如庭院中信步闲游,忽然起了兴致,随手指着一枝花问起品种。
也许上一回同妙音说话,也是这样开的头吧。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妙善总感觉他正仔仔细细地打量着自己,仿佛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
鬼使神差地,她突然想到了宝少爷。
像,又不像。
她努力压住那股脊背发麻的感觉,简短但态度恭敬地回答:“奴婢妙善。”
他似乎飞快地眨了眨眼睛。
“妙、善……”七公子将她的名字又慢慢重复了一遍,然后才看向谢宇清:“令妹为一个侍女如此取名,又专门修了个小佛堂日日供奉,可见确实是深信释道啊。”
谢宇清一愣,讷讷道:“舍妹只是……”
“欸,我明白。”七公子直接打断他,脸上的神情有些意味深长,“后宅女眷,自来就多有崇佛信道的。若能修出一副慈悲心肠,孝敬长辈,宽容待下,乃至怜贫惜弱、救助妇孺,平日多做善事,便是实实在在的功德无量。至于美名,国公府显赫,不过身外之物而已。”
谢宇清脸上有一瞬间的挂不住,之后便在旁边连连称是,附和着说些国公府往日救济贫民、施衣舍药的事情。
七公子仍是唇角微微勾起的模样,只是仿佛有些心不在焉。但奇怪的是,他又每每都能在恰当处接上两句,好叫谢宇清能接着说下去。
看着竟也是一副相谈甚欢的模样。
--
妙善站在一边,木头人一样,眼观鼻鼻观心。
她默默地听着,发觉这贵人再也没看自己一眼,他似乎已经将注意力转到行善积德的话题上了。
想来是一时好奇,问了两句而已——这也是常有的。
比如国公府的主子们,又是碰到眼生的下人,也是这样问的名儿。
更何况他眼神清正,刚刚看向自己的时候目光只见好奇与探究,并没有别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