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水洗脸,梳头上妆,妙善将自己收拾妥当,然后照例往东耳房的小佛堂去当值。
时维四月,今日被送来供在佛前的是刚刚开放的白兰花。
妙善接了花之后,选了个白瓷瓶,选花剪枝,插瓶备用。
扫净地面,清理香灰烛泪,接着供上花材,摆正蒲团。一应事务做完,妙善便到书桌处,整理起抄好的佛经。
同前几回一样,没过多久,四小姐便进来了。
四小姐闺名谢芷兰,荣国公府嫡出的孙女,从小锦衣玉食金尊玉贵。
她今日穿了身竹青色小袄和暗花白绫裙,头上只一根碧玉簪子,简朴至极。但她又偏偏生得极美,仙姿玉貌,端丽雍容,尤其眉心的一点红,往佛前一跪,念诵起经文,真可称得上一句慈悲庄严。
国公府的下人间也多有传闻,说四小姐眉心一点朱砂痣,面相贵不可言,说不得生来该入宫做个娘娘。
四小姐与往日并没有什么不同,照例先跪在佛前念诵了两遍《心经》,随后起身到了桌案前,开始准备抄写佛经。
只是刚刚提笔,她突然问道:“今日是什么日子了?”
“四月初四……”妙善眼睫微微颤动,又补充道,“是文殊菩萨圣诞。”
“哦……竟是四月初四了。”四小姐放下手中的笔,目光望向窗外,不知在看什么。
过了许久突然说:“你去替我办趟差事吧。”
妙善福了一礼:“还请小姐吩咐。”
于是,同前几回一样,四小姐起身走到一个靠墙角的柜子前,开了锁,从中取出一个匣子:“把它送到蘅芜居我大哥手上,速去速回。”
妙善恭敬接过,然后问出了之前从不曾问过的问题:“若是大公子问起小姐送东西的缘由,奴婢该如何回答?”
这话问得有些突兀,但也着实合理。
盖因为这位四小姐生性孤僻,每旬只固定出门一次拜见长辈,少与人往来。这一遭确实有些反常。
四小姐微微一愣,但很快便道:“今日是文殊菩萨圣诞,我祝大哥福慧双增,秋闱折桂。”
这倒真是个理由。
荣国公府长房大公子,讳谢宇清,如今正二十有五。九年前一举过了童试,之后乡试便屡屡受挫,皆不在榜上。八月秋闱在即,做妹妹的如此,也是应有之义。
“奴婢明白了,必定送到。”妙善又福了一礼,随后就恭敬告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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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小佛堂,妙善悄悄回头看了一眼,见四姑娘已经在低头抄经,于是便捧着匣子直接往隔壁小厢房而去。
这间厢房里放的都是些旧物,稍值些钱的都用箱笼锁着,并没有失窃的风险,平日也少有人来。
这就是她选的私开匣子之处。
她保持住面上的镇定,顶着正在庭院里修剪花草的小丫鬟不知有没有看过来的目光,开门,回身,关门。
厢房里果然空无一人。
合上了门,妙善不自觉地倚在门上缓了缓神。头一回做这种事,她心口紧张得砰砰直跳。
若是被人知道了,光是私开主子物件这一条,她半条命就能立刻交代了。更别提她脑子里还转着些更大逆不道的念头……
定了定神,妙善方往里头走去。
越往里走,屋子里越发暗起来。
借着昏暗的光线,妙善又仔细打量了一遍:这匣子不算太大,装饰精美,但并没有装锁扣,只有两个鎏金的雕花扣以作固定。
打开匣子,只见其内空空荡荡,仅有一页手写书稿静静躺在其中,上面写着一首诗。
妙善微微皱眉:她原以为是个什么要命的物件,却不想居然是页书稿。
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她彻底死了心:唯一能确定的是,这字迹和四小姐抄经时的不一样。但上面写的什么,她压根看不明白。
她一个贫家女,何曾有机会识字?
即便伺候抄经囫囵认得一些,却也根本读不懂。
这可真是……
妙善咬着唇,手指在文稿上反复摩挲,心里犹豫不决。
里面若是摆一个什么物件,便还罢了。可一页看不明白的书稿,她又能看出些什么呢?
算了,留待日后吧。
妙善屏气凝神,仔细记着书稿上文字的字形。她不求甚解,只把那一个个字符死记硬背下来,就如这么多年来,记住一个又一个不认识的字。
国公府里,连同赵嬷嬷在内,有许多人夸她学规矩快,办差事好。却不晓得,她依仗的是她的好记性,别说是字符,便是道士们的符篆,让她认真看上会儿,她也能依样画下来的。
今日把这诗上的字记住,下一回再见到,她便可对照着彼时的上下文一一印证。日久天长,她总能认全。
她认真记完,末了又闭眼默想了一遍,确认已经牢牢记着了,便开始替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