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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真相(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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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隆——!

一声闷雷在天际炸响,这暴雨终于倾盆而下,火势为之一滞。

几乎与雷声同时,倚在宋玉禾怀中的金旃,眼中厉色一闪,袖中滑出一枚细如牛毛的银针,刺入自己虎口穴位,强提一口真气,同时清叱:“阿满!”

嗖——!

一把精致小斧,竟从浓烟阴影里猛然飞出,直劈老钱后心。

老钱终究是战场老卒,千钧一发之际,他硬生生拧身,斧头擦着他的肋下飞过,深深身旁的木柱,兀自颤动不已——是那个气息近乎死物却武功高得吓人的小侍卫!

他心头骇然,知道必有变故,但执念驱使下,竟不回头查看,反而更加凶狠地再次挥斧——誓要先斩了王元俊!

然而,金旃已在同时扣动弓弩,那淬了麻药的弩箭已射中他持斧的右臂肘关节。这酸麻无力感让老钱五指一松,那沉重的斧头砸落在地。

脚步声混着雨声,迅速逼近。

一道灰色身影突然从烟雾中飞出,他猛地一脚踏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同时单手劈空,掌风凌厉,竟将那片弥漫的毒烟生生震散开一个缺口。

烟障一破,视野顿时清晰。

只见阿满身后,数十名身着蓑衣公服、手持劲弩长刀的官差,以及数名披甲军士,如潮水般涌入庭院,雨幕中连成一片。

为首的,许豫认识,正是落鹄镇都保正与一名神色冷峻的朔风关守将——朔风关的守将怎会在此?!

面如死灰的老钱和许豫已被官差迅速制住,许豫不由惊骇颤声道:“你……你们没中毒?!”

“怎么可能没中毒?”金旃已站直了身体,抬手理了理微乱的鬓发,缓步走到一旁呆若木鸡的罗三身边,指尖拈出两粒丹丸放在他的手心,笑了笑,“虽起效慢了些,但尚且还算及时——算了,回去还是不揪阿蘩的耳朵了。”

罗三呆呆地看着手心丹药,又看看金旃,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依旧是那副饱受惊吓的书生模样。

宋玉禾也已拂衣起身,脸色仍有些苍白,但身姿挺拔如松,眼神清明冷静,再无半分虚弱之态。

他目光扫过被擒的二人,提声道:“人证、物证、口供皆已齐备。私换军盐,投毒害命,谋杀朝廷特使未遂,更意图危害边关军务——数罪并罚,即刻押解回州府大牢,严加审讯!都保正,立刻组织人手扑灭余火,彻底搜查书庄内外,勿使半点毒盐残留,危害乡里!”

“得令!”众官差军士齐声应喝,声震雨幕。

可老钱却在此时笑了起来,那笑声如同杜鹃滴血,在渐渐沥沥的雨声中显得格外凄厉刺耳,又似乎带着穷途末路的释然。

金旃听着,心中某处被轻轻触动。她抬步,向着被两名军士死死按住的老人走去。

一旁的守将见状欲要阻拦,却被身后的宋玉禾抬手止住。

金旃走到老钱身前——他的笑声停歇,那只独眼无声的看着前方虚空,眼角渗出血泪,滴落在沾满泥污的衣襟上。

那积压了二十年的愤懑悔恨,终于决堤、平静、乃至死寂。

她就那样静静地站着,看着这渗血的的眼,沉静的近乎肃穆。

老钱缓缓转动眼珠,对上了金旃的视线——这双清澈的眼眸,深处,是一种近乎感同身受的悲悯。

只听她轻声道:“你的旧事图谋,实在不该托付给他人。但,若你愿意,我会许诺你的,甚至——”

“夫人!”宋玉禾蹙眉,出声提点道,“莫意气。”

金旃不动,亦不应他。

宋玉禾看着她挺直执拗的背影,眼神微动,最终停下了想要迈出的脚步,也缓缓放下欲要阻拦的手——这面对不公与悲怆时无法袖手旁观的冲动,他太熟悉了。他能忍的下,可金旃,却是万万不能。

于是,宋玉禾选择了信任,也选择了为她清场。

他面向旁边的都保正与守将,目光沉稳,颔首示意。

两位首领亦是精明之人,瞬间会意,立刻低声下令:“所有人,退出院外,将一干人犯、证人先行带离,严加看管!”

命令迅速执行——转眼间,院内只剩下宋玉禾、金旃,以及身中麻药而无法动弹瘫坐在地上的老钱,院外只几名远远背身警戒的心腹亲卫。

宋玉禾也抬步,走到金旃身旁:“夫人,莫…意气。”

仍是那三个字,可这次带上了更明确的警示。他并非阻止,只提醒她慎言,莫轻易许下难以周全的重诺。

金旃仍旧不动,只是对老钱说道:“我会帮你。”

于是宋玉禾不再出声了,他只负手立于檐下稍干处,雨丝打湿了他的袍角,沉默的像尊玉雕。

老钱缓缓低下头,笑意冰凉。

“帮我?那个人也说帮我,我就这样等了二十年,日日夜夜,听凭吩咐。可直到前面那个朝廷特使来,我才晓得,我这把刀已快生锈了,他……用不上了。什么利用算计,我都不介意,甚至我的命,都可以给他!可是我的仇,若他帮不了,就算搅乱这一盘棋,就算他能千里取下我的人头,我也不悔!”

他的独眼又开始渗血,血混着泪,一滴一滴,沉重地砸落:“我的二十年……就这么被磋磨了。你的许诺,我又能信你什么呢?我又能给你什么?”

只见眼前美人眼眸微敛,似乎沉思,下一刻她抬眸,灿若星辰,就这般笃定道:“我出身武将之家,深知凯旋之军万骨摧,得胜之捷百姓泪。我更不是高高在上的不识人间百苦之人。你的仇怨,我懂。”

她顿了顿,声音清晰而有力,穿透雨幕:“于我而言,那一千三百二十一条性命,是为天下安定而牺牲。这段旧事,不该被上位者一笔勾销,更不该是权力算计中无足轻重的筹码——这不对!”

老钱浑身一震,独眼死死盯住她。

“只要你点头,”金旃一字一句,如同立誓,“我以金家子女的名义起誓,以忠武侯府门楣担保——我会为苍霞川的枉死百姓立碑修庙,让他们有名有姓,受后人香火祭奠。甚至,我会拼尽全力,让大亓的子民知道,苍霞川的民众,从来不是什么需要被清算困锁的前朝遗民,他们是为何而死,又死于谁手,我会昭告天下!”

老钱彻底愣住了,干裂的嘴唇哆嗦着,发出近乎气音的问句:“你……你能做到?”

金旃沉沉点头,目光没有丝毫游移。

老钱看着她,看了很久,忽然笑了起来。这笑容不再凄厉,不再悲愤,反而像卸下了千斤重担,散掉他所有的生机。

“好……好啊。”他喃喃道,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没,“那人与我已有三年未见。匆匆几次相见,他每每戴着不同的人面皮,因此,我不识他容貌,亦不知他具体来历。只记得一年前,他最后一封亲手所书的信笺,用的是西南蜀地特产的靛青染汁,色泽沉郁,经年不褪,带着一股极淡的……苦楝子气息。”

“信里写了什么?”金旃发问。

“信里写,不出五月,朝廷会有特使前来,让我不能轻举妄动,亦不能对他下手。”

面前的金旃,身后的宋玉禾心中都是一紧——这个幕后之人,竟然从一年前便晓得此局?

“信,每每收到,我都会烧掉,无法交由你们查证。若你疑心,便罢了。”

金旃只是后退一步,神色庄重,并不质疑,而是对他行了一个军中礼:“多谢老军长相告。苍霞川之事,金旃铭记于心。”

老钱一愣,垂下头,不再言语。那独眼中的血泪也已流干,只剩一片空洞的灰败。

金旃看向门口屋檐下的宋玉禾,脸上悲悯之色未褪,眼神却已恢复清明坚定,对他点了点头。

宋玉禾对院内的心腹亲卫提声:“押下去,好生看管,不得怠慢。”

万事落地,尘埃渐定——大火在暴雨和众人的扑救下很快熄灭,只剩青烟袅袅。清源书庄已成一片焦土瓦砾。

廊下,已吃了解毒丸恢复过来的王元俊终于忍不住,寻过来,低声问宋玉禾:“特使,那我妹妹……”

他话音未落,前方雨幕中,阿满那沉默的身影再次出现,身后跟着一名少女不顾雨水飞奔而来,正是王元娘!

王元娘扑入王元俊怀中,兄妹俩放声大哭。待情绪稍定,她才抽噎着道出原委——她与许绍全早已察觉假许恒行踪诡异,盐账有异。那夜撞破许豫与老钱搬运毒盐,险遭灭口。许绍全为掩护她,故意为饵,她则逃至城外庄子,万幸母亲难得清醒片刻,将她藏入隐秘隔间才躲了过去。

她转向宋玉禾与金旃,屈膝便拜,泪水混着雨水:“多亏夫人身边这位小哥,竟能找到那密室!母亲时而清醒时而糊涂,若她忘了我在里面,我恐怕会饿死在里面……”

王元俊紧紧搂着失而复得的妹妹,对夫妇二人感激涕零。

回镇的马车里,换了干爽衣裳的金旃倚着车窗,望着窗外被雨水洗净的山峦,沉吟道:“这背后之人,到底是谁?”

宋玉禾闭目养神,闻言缓缓睁眼,眸色在昏暗的车厢内深不见底:“一场筹谋二十载的复仇,毒盐流入边关军中,童谣直指宫闱……这般手笔,可是了不起。”

他却又微微笑了笑:“不过,若非这老钱违逆了他的命令,怕是这桩毒盐案查证起来很是麻烦。夫人耐心些。如今我们搅了他一局好棋,那人迟早会自己坐不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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