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桑的老者应着身后的火光，一如烈狱而来的屠夫。

只是那独眼，翻涌悲痛。

“我后悔不听秀娘的话只为了一袋小米而离开川内……”

只这一句，他竟掩面痛哭，再说不下去了。

众人皆费解，但金旃在听到“川内”时，终于想起了一件父亲提及的军中旧事，她盯着那佝偻的身形，开了口。

“苍霞川——朝廷为安置前朝北邺归附的朔北遗民所设，距朔风关不过百里，名义上给予生息之地，实则划地为牢，严加看管。”她看着身子如同石化的老者，略略停顿，眸色转深，“天禄十年，北地遭百年不遇的白毛风，雪灾酷烈。朝廷的赈济厚此薄彼，到了苍霞川，层层盘剥，十不存一。史官只一句‘苍霞川饥，野殍相望’便带过。偏偏就在此时，北境狄戎犯边，朝廷兵力吃紧。”

老钱身子一颤。

金旃紧皱眉头：“于是，一纸征募令到了苍霞川。用家里最后一条能走路的汉子，换三斗掺了沙麸的黍米，和一句入军报国，免赋三年的空口许诺。许多人家……没有选择。”

金旃幼年随父亲驻守明关十二道，那年她不知从哪里听来了“军中募奴”，嚷着自己也要“募”，父亲第一次生了那样大的气，直把她吓哭，他沉默许久，才道——阿旃，募奴不是兵，甚至在军中不是人。可为将者，掌兵戈，决生死，却更要知兵卒从何而来，为何而战。‘牵衣顿足拦道哭，哭声直上干云霄’，这不是诗，是血，是命。每一道哭声背后，都可能是一个家散了，一个念想断了。你，一定要记着。

她的目光落在老者身上，轻叹道：“你的口音，煞费苦心改了十之八九，但悲痛时，舌根仍会带出朔北喉音。你掌缘的茧，是长年握持制式长矛磨就；指关节的畸变，定然是因徒手挖冻土以葬同族尸骨。”

金旃看向他左耳目光一凝：“至于这耳朵，更非寻常斗殴或意外能伤成的模样。而是北征军‘贯耳’之刑留下的——用浸了盐水的糙麻绳，生生穿透耳骨。受刑者越挣，绳越紧，直至将那块肉勒断、撕下。”

“贯耳”二字出口，老钱浑身猛地一颤，那只手下意识摸向残缺的左耳，仿佛旧伤又在重新溃烂流血。

金旃看着他如此动作，眼眸复杂：“你不是普通的边民，而是在北征军中当过‘募奴’的朔北遗民。对吗？”

宋玉禾紧紧的盯着他，只见老钱浑身剧震，泪水混着脸上烟灰滚滚而下。

“募奴……是啊，募奴！”他嘶哑地重复，“连个正经兵卒都算不上！你们这些人，怎会知道我们过的是什么日子？只因祖上是北邺归附之民，我们就活该世世为奴，代代受欺？！”

他闭上眼睛，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绝望的冬天：“那年，苍霞川成了绝地。树皮、草根什么能吃的都吃光了。饿到最后，家家户户，竟然开始易子而食……我甚至也动了易子的念头。可我的秀娘，那么怕疼的一个人，却砍下了自己的左手，煮熟了，我们一家老小这才活了下来。”

堂内死寂，连火焰的爆裂声似乎都远了。

“后来，朝廷的兵来了，说参军就给粮……所以我走了。”老钱的声音颤抖得几乎连不成句，“只要我走，只要我能在战场上活下去，朝廷就会每月分发粮食，我的妻儿就能活下去！为了这个念头，我多少次撑着一口气活过来，我甚至从一个募奴成为了百夫长！”

老者似乎陷入了那血腥的战场，他兴奋的看着自己双手：“百夫长啊！等到胜利归家，我就是有军功的人，我可以给他们好日子，不会挨饿的好日子！”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声音越发沉重：“直到一次，我受了太重的伤，被丢在战场上自生自灭。可我命硬活了下来，我赶不上军队，我只想回家。”

那只独眼死死盯向虚空，仿佛又看到了归乡那日的景象——

“我终于好不容易回到了家，可川内全空了，房子塌了，灶台是冷的——直到、直到我在后山一个乞丐窝里，找到几块硬得像石头的腌肉，那疯子一边啃，一边笑说‘村里人都这么没的’。”

他梦游般的呓语：“那味道，我太熟悉了。战场上快饿死的时候，就是这味道救了我的命。我甚至梦见，我吃肉，吃到了一根手指！那是秀娘的手指！！！”

他没有再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明白了——他疯了。

不过所有人也似乎更明白——没有人能不疯。

金旃彻底怔住，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说的若是真的……那么北征军的凯旋，也是对朔北遗民近乎欺诈和屠杀式的利用换来的！入伍换军粮是谎言，盐人姑金盐钞都是谎言！这一切，都是一场可怕的骗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