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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真相(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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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旃把玩着指间那枚从罗三羽扇上“顺”来的灰白翎毛,语气戏谑:“坐不住?我瞧这人布局深远,连你我这般变故都算在内,怕是很沉得住气。嗯,我倒是有些好奇,这幕后之人,比起前世那些跟你斗的那些大人物们如何呢?”

宋玉禾眸色深了深,唇角微扬:“夫人这是在嫌为夫前世不够厉害,让你看戏看得不够过瘾?”

金旃斜睨他一眼,将那翎毛举到眼前,借着车窗透入的微弱天光细看:“少来这套。我是说,此人藏得深,手眼能通天。连白尾鹞这等稀罕物,都能随手拿来送人做扇子,还偏偏送给落鹄镇这么个边陲之地,一个看似不起眼的书生手里。这份‘随手’,可不简单。”

“哦?夫人不是一直说这罗公子是个善人,怎么现下又觉得他或与幕后之人有所勾结呢?”

她指尖轻轻摩挲着翎毛根部:“我也不确定——但是总觉得他奇怪。这个书生若全是伪装,那未免太过天衣无缝?”

宋玉禾淡笑:“他既身为鬼市之主,又有贼人为仆,自然该同回州府大牢审讯。夫人别急,让人吐话的法子我虽没学过,但前世去诏狱审讯的差事做的也不少啊,看多了自然也懂。”

金旃被逗笑,又思索着说道:“现在看来,这毒盐案牵扯出来的东西,真是有点意思了。宋玉禾,你可别被这幕后之人比下去了啊!”

宋玉禾淡笑:“斗室权谋与天下棋局,本不可混为一谈。前世我的局,敌友分明,赌的是人心私欲,争的是一时成败。而此番,我们面对的,可能是早在我们出生前就已布下的网,牵扯的是数十年前的旧债,乃至皇权旧事。这已非一城一池之得失了——”

他微顿,转了话锋:“不过,若是那人与我们一般,前世今生如此轮转……”

他停下,不再多言,但金旃已然明白——这样一个从一年前便已知晓朝廷会派特使查案的人,实在无法不让两人疑心,这个幕后之人与他们一样是重生归来。

金旃一顿,随后收起那枚翎毛,纳入贴身香囊,哼了一声:“管他是何方神圣,还是哪里爬出来的恶鬼,布的这天罗还是地网。既然把主意打到我们头上,还借刀杀人害了那么多人,这笔账,总是要算的!”

听着金旃这番言论,宋玉禾了然一笑,将眉宇间的沉思敛下,只道:“不过,夫人为何一定要对他许下这般重诺?苍霞川的事,实在丑恶,若真要掀开,恐将引动百姓异论,天下不归心,昔年领将、如今帝王,怎会容忍?”

金旃把玩香囊的手一顿,敛眸淡笑:“前世的我,不也是如此,满腔怨愤的想要复仇。可他却愿意为此图谋二十年,而我在被老观主囚禁了一月有余,便彻底……放下。如此女儿,不孝至极。”

她声音轻轻:“我,比不上他。”

“不对——”

金旃一愣,她抬眸看向身前的男子。

宋玉禾正静静凝视着她,方才那些算计疏离尽数褪去,只那澄澈温和。

他轻轻摇头:“你为救世伯,各处奔波,甚至被刁难戏弄,与狗争食,冬日长跪,甚至容貌被毁……这难道不是付出?可这些付出,绝非世伯所愿。你活着,好好的活着,便已是他夙愿——所以你并非不孝。你只是,最终选择了一条更难,却也真正成全了他心意的路。”

金旃心中一紧,思绪紊乱下,只有那几个字眼回荡在心中——你活着,已是他夙愿。

是啊,若非她决意求死,最后把老观主逼得无法,在她床前念起了金归鸿给老观主的一封“托孤信”:

吾女金旃,至纯至孝,唯望困她十年。十年足以吾女清醒,明白父愿。

金归鸿,绝笔。

父亲的愿望,从来只是她活着。

于是,心怀滔天恨意的金旃只能放下,只能在青云观做苦役。十年而已,只要十年,山下天下已变,旧人不相识,她就可以用新的身份活下去。而金旃已决定,了却父愿后,下山长久的陪伴父亲。可万万没想到,时隔八年,宋玉禾的名字却传来——

她察觉有冰凉于脸庞滑落,不由惊醒,这才发现自己哭了。

金旃突然无措,下意识想要别过脸去,掩饰这失控的狼狈。

然而,一只温暖的手已先一步轻柔地抚上她的脸颊。

那指尖带着薄茧,动作轻柔,一点点拭去那不断滚落的泪珠。

“想来,”他温和的笑,轻声说,“你,已做的很好。”

金旃望着这双瑞凤眼,只觉得那盘踞心底对“放下仇恨”的愧疚,仿佛随着泪水一同倾泻而出,渐渐稀薄。

下一秒,她忽然抬手,“啪”地一下,不算重地拍开了宋玉禾为自己拭泪的手。

金旃扬起下巴,努力想摆出那副骄横戏谑的模样,尽管通红的眼眶和鼻尖看起来威慑力大减。

“宋玉禾!你别以为说几句好听的就能哄住我!”

她飞快地用袖子抹了把脸,吸了吸鼻子,将香囊拍在他手心:“宋特使还是多花点心思,好好筹谋接下来如何给东京府那边交差吧!苍霞川、毒盐案,桩桩件件都是烫手山芋,现下也无法昭告天下——这差事若办不好,明晚哥哥设宴,可没你的饭吃!”

宋玉禾握住那香囊,一笑:“夫人吩咐,岂敢不尽心?”

金旃眨巴眨巴眼,又似乎想起了什么。

——“还有……什么世伯?我家还有你什么世伯?叫他岳丈大人!!!”

马车外穿着蓑衣的王元俊听着特使夫人这声儿,打了一个激灵,差点跌下马去,却被一旁的侍卫小哥一把捞了起来。

王元俊连忙道谢,听着马车内特使夫人不知如何被特使逗笑的爽朗笑声,不由向身旁驾马的小侍卫,小声攀谈起来:“嘿嘿,特使夫人这脾气来的快,去的快,特使大人一哄就好了。”

阿满没接话,只是转过头,那双异常剔透的金眸一眨不眨地盯着王元俊。

王元俊却看着他的手已按上了腰间那柄佩刀刀柄,不由打了一个寒颤。

“再偷听,” 阿满的目光从王元俊脸上,慢慢移到他耳朵上,停顿了一下,“……割了。喂狗。”

王元俊笑容僵住,背脊窜上一股凉气——他毫不怀疑这沉默寡言的小哥真干得出来,而且可能干得非常利落。

他立刻正襟危坐,再不敢往马车方向瞟去半分,若非老马太慢,他差点挥鞭奔去。

而马车内,隐约的笑语渐渐低缓,融入辘辘车声与渐渐沥沥的雷雨之中。

——————

废墟之上,罗三穿着宽大的蓑衣,静静立在妹妹身侧,手中一柄青竹油纸伞,大半都倾向躺在木板上尚未苏醒的罗璇。

雨丝斜织,他望着已成断壁残垣的书庄,目光平静,仿佛看的不是自己经营多年的基业,而是一幅与己无关的废墟。

罗璇终于缓缓睁开眼,瞧着那片触目惊心的焦黑废墟。她怔了片刻,随即蹙起秀眉,嘴角下撇,心疼极了:“哎呀呀!烧成这般模样!这三进的院子,里头那些木料、藏书、还有后头库房……不知要花多少钱财,费多少工夫才能修好如初了!”

她挣扎着要坐起来,罗三扶住她,将伞又往她那边挪了挪:“无事。”

罗璇靠着他手臂坐稳,嗔怪道:“怎会无事?这可是咱们……”

“此地毁了,” 罗三打断她,语气依旧平和,“刚好可以回去。”

罗璇一愣,眨眨眼,惊喜道:“真能回去啦?!”

罗三看向苍山雨幕下的那队人马,笑意温和:“是啊。他们既然来了,搅动了这潭水,钓走了该钓的鱼……我们自然也该走了。”

罗璇几乎要欢呼出声,一时忘了伤痛,轻巧地跳了起来,顺手想去拿他手中的伞:“太好了!这破地方我早待腻了!”

罗三手腕轻轻一偏,没让她拿走伞。

“莫急,” 他温声道,修长的手指抚过伞柄,“这是夫人借的,明日我去州府接受审问还须得还。”

罗璇挑眉:“明日?不过州府审问,你还真想去?我的好三哥,你莫要真看上了她哦?”

罗三失笑,摇了摇头:“她的身份,我不敢肖想。”

罗璇故作神秘的颔首:“是啊,若是咱们家里晓得了,你可少不得一顿好打呢。”

罗三看着手中的青竹油纸伞伞,轻轻一笑,不再多言。

“走吧,” 他将伞稳稳撑在妹妹头顶,轻声道“雨快停了。有些账,是时候换个地方清算了。”

废墟之上,青烟散尽,雨声渐悄。

兄妹二人的身影,撑着那柄借来的伞,缓缓走向与州府相反的另一条小道,渐渐融入苍山雨后渐起的薄雾之中,仿佛从未在此地长久停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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