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近子时,万籁俱寂。许恒一身深色短打,如同暗夜里的影子,悄然潜入自家盐库密室。火折子“噗”地亮起一点幽蓝的光,勉强驱散身前一小片黑暗,却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青石壁上,拉得扭曲变形。
他依着白日所见宋玉禾的法子,指尖沿着冰冷石壁细细敲击。
空、实、空……
当敲到东北角那处时,熟悉的空洞回响让他心头猛地一沉。俯身摸索,果然触到那块略凸的麻石板。铁钎插入缝隙,用力一撬——咔哒。石板下,那生铁拉环在微弱火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许恒瞳孔骤缩,呼吸都窒住了。
“果然……一模一样。”他喃喃自语,伸出手,指尖就要去触碰那冰冷的拉环时——
“许老爷——”
一个声音毫无征兆地响起,低沉、嘶哑,仿佛贴着耳廓刮过,又像从石壁深处渗出。
许恒浑身剧震,手中火折子险些脱手,人已惊得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猛地回头,火光照亮的范围之外,黑暗浓稠如墨,什么也看不清——可那无处不在的、被刻意压低扭曲的嗓音,他太熟悉了。
“深、深夜来访,”许恒牙齿打颤,强撑着站起,将火折子举高,声音因恐惧和骤然爆发的愤怒而变调,“是、是何意?!”
黑暗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带着猫戏老鼠般的残忍趣味。
“深夜来访?怎么听着,这里……也是你的私家之地了?”
许恒并不理会他言语的讽刺,只是怒斥道:“你骗我!”
那声音语调微微扬起,缓缓问道:“哦?我如何骗你了?”
许恒双目赤红,高声道:“你同我说,许家金盐钞丢了!我原想这密室坚固,也只能是丢了,我费了好大的劲制作赝品,用十年去寻,可——”
他一顿,指向那拉环,仿佛抓住了确凿罪证:“这么多年你我密室相见,你总是神出鬼没,我还想你是哪里来的神通!原来……原来是因为这条密道!说!当年许家那场大火,是不是你走这条密道趁乱盗走了真的金盐钞?!”
黑暗中,响起了不疾不徐的踱步声。那脚步声很轻,落在地面却带着一种奇特的回响,忽左忽右,忽近忽远,仿佛来自四面八方,将许恒牢牢围困在中心。
这份刻意的沉默,让许恒的盛怒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戛然而止,一股寒意从脚底蹿起。
“你似乎忘记了——”那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更低了,丝丝缕缕,钻进耳朵,带着阴湿的黏腻感,“当年那场烧红了半边天的大火……究竟是谁亲手点燃的?”
许恒如遭雷击,浑身猛地一颤,手中的火折子光芒剧烈摇晃,映得他面无人色。
“这十年好光景,你顶着谁的名号,享着谁的富贵,做着人前人后风光无限的‘许大善人’?又是倚仗了谁,才从那些索命阎王般的债主手里,捡回这条命,过上如今这般呼奴唤婢、锦衣玉食的日子?”
那声音仿佛真化作了一条阴湿冰冷的毒蛇,缓缓缠上他的脖颈,一点点收紧,令他呼吸艰难,脸色由红转白,最后只剩下一片死灰。
黑暗中的“毒蛇”似乎很满意猎物这般的恐惧,发出一声短促而愉悦的低笑。
“还记得你原本的名字么?许——豫。”
最后两个字,被他用一种近乎吟唱的诡异腔调吐出,却在许恒耳中炸开惊雷。
许恒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噗通”一声颓然坐倒在地,手中火折子“啪”地掉落,滚了两圈,火苗挣扎着微弱下去。他嘴唇哆嗦着:“我……我……”
就在这时,一股挟着地下阴寒的微风不知从何而起,精准地拂过那将熄未熄的火折子。
“噗。”
最后一点光明湮灭。
绝对的黑暗吞噬了一切。
许豫陷入彻底的盲与寂,只有那毒蛇般的声音,贴得更近,几乎就在他耳边呢喃。
“许豫,若还想保住你偷来的这十年荣华,就拿出当年放火弑兄、李代桃僵时的半分狠劲来。”
许豫在黑暗中剧烈喘息,半晌,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干涩嘶哑:“你……你又想让我做什么?”
“杀了他们。”
许豫浑身一僵,几乎要跳起来:“不可能!你当初只说,只让我设法诱他们入这落鹄镇!我怎敢对朝廷特使下手?!那是钦差!”
“钦差?”黑暗中的笑声带着浓浓的讥讽,“如今这落鹄镇,除了你和那莽撞的王家小子,谁还知晓他的身份?一个过路的富商,带着家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城外……在这边关,谁会深究?要怪,也只能怪他们自己要求‘隐瞒身份’。这,岂不是天赐的良机?”
许豫呆住了,意识似乎都麻木了:“你到底……想让我如何做?”
“明日,城外五里,清源书庄,便是他们一行,连同那多事的王元俊,共同的葬身之地。而你,只需如常引他们前去‘查看线索’便是。只要他们都死了,我向你保证,这世上,便再无人知晓‘许豫’是谁。”
许豫猛地想起什么,急声道:“绍全……绍全他,你真的将他送到安稳去处了?”
那声音顿了一下,随即发出意味不明的轻笑:“我是真没料到,你竟将这许绍全当真当作了亲生骨肉。即便他察觉了你身份有异,你却不要了他性命,求了我将他发卖得远远的。”
许豫声音里带着不忍:“他毕竟……毕竟是我养了十年的孩儿……叫了我十年父亲。”
那声音嗤笑一声,满是嘲弄:“是啊,毒哑了嗓子,毒瞎了眼睛,打折了双腿——这样一个彻头彻尾的废人,只要远远关着,自然一辈子也拆穿不了你这假父亲。许豫,你这‘慈父’之心,当真令人……叹为观止。”
许豫被他毫不留情的嘲讽刺得面色紫胀,却无从辩驳,只能咬牙反唇相讥:“你既如此神通广大,怎么连个王家小丫头,至今还没得手?”
黑暗中沉默了一瞬,随即响起一声更轻、却更令人毛骨悚然的嗤笑。
那声音低沉,慢条斯理的说:“放心。她逃不掉的。我会让王家姑娘那颗漂亮的头颅……成为我收藏里,最耀眼的一件珍宝。”
许豫在彻底的黑暗中,仿佛已经看到了那血腥而诡异的画面,控制不住地全身颤抖起来,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真是个魔鬼。”
“魔鬼?”
暗中的存在似乎被这个词取悦了,放声大笑起来。
那笑声在密闭的密室里层层回荡,撞击着石壁,扭曲变形,最终化成无数诡谲的回音,将许豫彻底淹没。
笑声渐歇,那声音贴近,几乎是耳语,却带着斩金截铁的冰冷。
“不。许豫,你从未见过……真正的恶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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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的坑道深处,仅有一盏油灯晕开昏黄的光圈,勉强映出脚下湿滑的路径和两侧嶙峋的岩壁。两人的脚步声和呼吸声在狭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沉默中,宋玉禾先开了口,声音在坑道里有些低沉的回响:“夫人……可累了?”
回应他的,只有更近的呼吸声,以及衣料摩擦岩壁的窸窣声。
宋玉禾停下脚步,举灯回身——灯光正好照亮了紧跟在后的金旃。她一双眸子在昏暗中亮得出奇,不仅毫无疲态,反而闪烁着近乎雀跃的光彩。
“怎么了?是不是到了?”金旃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掩不住那股子兴奋劲。
宋玉禾微怔:“夫人……不觉得累?”
金旃眨了眨眼,嘴角弯起:“查案呢!累什么?我昨天可是在客栈里结结实实养精蓄锐了一整天!”
她抬手扶了扶因坑道低矮而几次碰到岩壁、略有些歪斜的繁复发髻,几支金簪在灯光下晃出细碎的光:“倒是你,方才我同你讲了半日鬼市见闻,你还没回我呢。”
“啊,夫人是说怀疑那鬼市罗三爷。”
金旃点头:“我让春桃选了好些机灵孩子,他们虽是乞丐,但是走街串巷可是灵通的很——那些孩子说了,罗三是个干净的,近来的去向我也找人探查过,他只是去清源书庄教导些孩童。他还邀请我明天去见他养在书庄的弟弟妹妹们。”
宋玉禾脚步未停,声音平静:“你就这么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