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旃轻笑一声,语调里带上了几分刻意伪装的无奈:“唉,谁让本夫人……对这般身世坎坷、又心怀善念的读书人,最是容易心软呢。”
宋玉禾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侧过头,灯火的光晕恰好勾勒出他半边清隽的侧脸和唇角那抹似有若无的弧度。
“哦?”他语调揶揄,“我倒是不知夫人这‘软心肠’在哪儿练就的?可我倒是记得,某位小姐曾在青梅树下,提着长剑,亲口说,最厌烦那等‘肩不能扛手不能提,遇事只会掉书袋’的酸儒生,还说,什么‘狗屁情义怜悯,就因为他身世凄凉,我就得嫁出去?’,转头啊,还去偷了那儒生的书箱,一股脑全倒进湖里,就因为——”
“宋、玉、禾!”
金旃被他揭了底,脸上那副装出来的娇弱顿时挂不住,伸手就去拧他手臂:“好好的提那些陈年烂账作甚!我那时年少无知,眼光差些,脾气也、差些……”
宋玉禾轻松侧身避开她的“袭击”,眼底笑意加深,语气却仍是四平八稳:“是啊,是啊,夫人如今眼光自是进益了。只是脾气差的毛病,看来还未根治。”
“你!”金旃气结,眼珠一转,又换上那副无辜神情,踮脚凑近他耳边,吐气如兰,“夫君这话可不对。我如今眼光哪里只是进益,明明是顶好的!不然怎会最终还是嫁了你?毕竟某人当年在汴京,不也是凭着那一手好文章、一副好皮相,还有那温润如玉、心怀天下的君子模样,骗得……”
她故意停顿,欣赏着宋玉禾微微僵住的侧脸,才慢悠悠补完,“骗得多少贵人青眼,又搅动了多少风云呀?”
宋玉禾半晌才轻咳一声,转头直视她,灯火映照下,他眸色深深,语气却淡然:“为夫那是真才实学,顺势而为。与夫人口中靠模样骗人的,可是不一样的。”
金旃眉一挑:“怎么不一样?都是先让人卸下心防嘛。明日你见了那罗三爷就知晓了,那股子清白无辜的劲儿,啧啧,跟某人当年闯我院子‘误伤’我风筝后,那套‘小生唐突、愿赔罪修补’的说辞,简直异曲同工!”
提及前世这一桩子旧事,宋玉禾也无言以对了——确实,当年为了“攀高枝”,让吉云搜刮了好些话本子,依葫芦画瓢的做了好些勾搭贵女的蠢事。
见他罕见地无言以对,金旃心情大好,笑吟吟地再次拽住他衣袖,这回力道放软,声音也拖得黏黏糊糊:“夫君~~走这么快做什么嘛,这暗道又黑又窄,阴风阵阵的,人家心里害怕得紧,你就不能走慢些,护着我点儿?”
宋玉禾听着她刻意捏出的娇嗲嗓音,只觉得额角隐隐抽动。
他停下脚步,转头看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也淡淡的:“夫人若是真怕,方才就该让阿满一同来。何况……”
他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她腰间那鼓起的小斧包,“为夫觉得,真有什么危险,夫人护着为夫的可能性,似乎更大些。”
金旃却只是嘿嘿笑了两声:“孤男寡女,密道幽闭,这么好的机会,我怎么会让第三个人在呢?”
宋玉禾嗤笑一声:“夫人这般,倒是让为夫觉得,夫人想要乘人之危,逼迫为夫。”
金旃眨了眨眼,凑得更近,几乎要贴到他身上,仰着脸笑:“呀,被夫君看穿了啊。不过,夫君不怕,这地方,啧啧,我嫌脏呢,再怎么,也得到个好地方啊。”
宋玉禾微微挑眉,嘴角一抽。
金旃笑意更深:“不过,待会儿若真跳出个什么妖魔鬼怪,夫君就躲到我身后,看我大展神威,如何?也算成全一段美救书生的佳话啊。”
宋玉禾低头看着她亮晶晶、满是促狭的眼睛,终于忍不住,唇角彻底弯起,低低笑出声来。
“好。”他应得干脆,顺手将她往自己身侧带了带,避开一处湿滑的凸起,“那就有劳夫人了。只是斧头别挥得太快,留个活口问问话。”
金旃正挑眉更要说话,却突然见宋玉禾停下脚步。
“噤声。”
金旃立刻收声,也屏息感应。
除了水滴声和他们的呼吸,并无异响,但空气中那股原本就存在的咸腥腐闷气味里,混入了一丝新的、令人极其不适的甜腻腥气。
宋玉禾转头看她,用口型无声地问:“闻到了?”
金旃面色冷了下来,眼神锐利如出鞘的刀,点了点头。她非但没退,反而上前半步,再次扯住宋玉禾的袖子,这次是实实在在的阻拦。
她踮脚,贴着他耳边,用气音道:“你就在这儿别动,我去看看。”
宋玉禾却反手握住她的手腕,轻轻摇了摇头,同样以气音回道:“一起。”
见金旃皱眉,宋玉禾的手用力了几分,他目光沉静,沉声道:“若有异动,你主攻,我策应。记住,我要活口,你也得全须全尾。”
金旃心头微暖,那点争强好胜的心思便淡了,
两人相视一笑,向着那甜腥气传来的、幽深未知的前方,谨慎探去——下行约二三十步,坑道似乎到了尽头,前方出现一处仅半人高的天然岩穴入口,伸手不见五指。而那令人不适的甜腥气正从中源源不断地散发出来。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宋玉禾将油灯递到左手,右手已悄然按上腰间软剑的机括。
金旃从她腰侧的斧包中,抽出了一柄寒光闪闪的短柄手斧。
“我先进。”金旃以口型示意,眼中没有丝毫畏惧,只有跃跃欲试的锐光。不等宋玉禾反对,她已如灵猫般矮身,抢先一步滑入那低矮的穴口。
宋玉禾无奈,立刻举灯紧随而入。
灯光驱散穴内黑暗的刹那,饶是两人早有心理准备,也被眼前的景象震得呼吸一窒。
里面没人,又或者该准确的说,没有活人。
因只有四颗头颅。
金旃正对上那头颅凝视的“目光”,被吓得倒吸一口凉气,脚下不由自主地后退半步,脊背抵上了紧随而入的宋玉禾。
宋玉禾立刻抬手,已然抽出两张抹上清心解毒药膏的丝帕,捂住自己和金旃的口鼻:“小心。”
宋玉禾搂住金旃,将她护在身后,提着灯走上前去。
岩穴不大,地面铺着厚厚一层粗粝泛白的盐粒,在灯光下闪烁着冰冷无机质的光泽。而盐层之上,整齐地陈列着——四颗头颅。
它们被厚盐半掩,面部朝上,皮肤因长期盐渍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深褐近黑,紧贴头骨,干瘪皱缩,眼窝成了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嘴唇萎缩后露出的牙床显得格外森白。头发上凝结着厚厚的盐霜,与散落的盐粒黏连在一起。依稀可辨的发髻样式。
老妇的簪子、男子的短须、年轻的轮廓、女子的发式。哪里不是王家失踪的老祖母、王老爷、大少爷、妾室?
宋玉禾的目光快速扫过岩穴内部——除了头颅与盐,岩穴一角还散落着几个空的麻袋,上面沾满盐粒。穴壁上有几处明显的铲痕,似乎是挖取盐粒所留。而在盐层与岩壁的接缝处,他看见了一点深色的、已经干涸的黏稠痕迹,似是某种液体泼洒渗入。
宋玉禾分析道:“此处不仅是藏匿头颅之地,更是凶手处理盐渍的场所,甚至可能……是临时囤放特制盐晶的一处秘点。这些麻袋,或许就是用来装运盐晶的。”
金旃看着那几颗在盐中“沉睡”的头颅,眉头越来越紧:“现下又非战乱,却用这样诡异的法子用盐腌王家人的头颅,我瞧着,倒像是——寻仇。”
宋玉禾不置可否,用未持灯的手指,虚点那些颜色略深的盐晶和污渍,招呼金旃:“你在看这里,这些细盐,纯度更高,颜色微黄,与地上铺的粗盐不同,更像是许王两家提炼出的‘特制盐晶’。而这些污渍——”
他凑近些细看,甚至用指尖隔着手套极轻地蹭了一下,放到鼻下谨慎地嗅了嗅:“有极淡的血腥气,混合着盐卤和另一种……像是草药或矿物的辛辣气。”
金旃连忙用自己的帕子捂住宋玉禾的鼻子,皱眉斥道:“闻什么呢!不怕有毒!”
宋玉禾只得放下,对金旃笑了笑。随后环顾四周,在心中默默构建此处空间的立体图景,记录所有细节:“此处情形必须详录:头颅精确方位、盐层厚度与分布、铲痕位置与走向、麻袋数量与特征、污渍形状与可能成分……但绝不可挪动任何物事,尤其是头颅,必须保持我们发现时的原状。”
金旃点头:“好,我待会吩咐下去——幸好你相信了你的猜测,命人暗中封锁附近区域。不然若是让王元俊见到至亲如此惨状,悲痛失控之下,恐生大变,反令凶手警觉。”
想到王元俊,金旃叹了口气,再次环视这诡异恐怖的岩穴,目光最后落在那些麻袋和铲痕上,若有所思:“若是私仇,范围便可缩小。但若与盐晶走私、甚至朔风关的毒盐案勾连……”
宋玉禾说道:“无论是何动机,此地已是关键证据所在。凶手在此活动频繁,必留痕迹。这些铲痕的力道角度、脚印的尺寸步态、麻袋的编织手法甚至残留的盐晶成分,皆是线索。”
探查已毕,两人不再逗留,小心地按原路退出岩穴,回到相对开阔的主坑道。压抑的气氛稍稍缓解。
宋玉禾收起药帕,看向身侧眉头微锁、仍在沉思的金旃,忽然轻声问道:“夫人,可还想尝尝那落鹄镇名产,佛火烧?”
金旃闻言,立刻做了个夸张的嫌恶表情,连连摆手:“快别提了!想到那盐……至少这几日,我是半点胃口也无了。”
宋玉禾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语气缓和:“无妨。待明日查明几处关窍,此间事了,我们便启程前往朔风关。届时,让你哥哥摆一桌边塞特色的接风宴,定然让你忘个干净。”
金旃的眼睛倏地亮了起来,这才笑开:“那说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