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刻,宋玉禾已置身于王家盐库的密室之中。
许恒与王元俊举着油灯,光线将众人的人影投在青石壁上,晃如鬼魅。
空气里弥漫着经年不散的咸涩,更深处,却隐隐有一丝类似肉类久置后的微腐气息,被浓重的盐味勉强压着。
这间密室并不大,四壁皆是厚重青石,地面铺着大块麻石板,墙角堆着一些蒙尘的陶缸和木箱。
王元俊指着那些陶缸说道:“这间密室本是来存藏金盐钞和提炼出来的精品盐晶的,家中人每每点账,总会屏退众人去查看,因此我们并不怀疑有家贼。后来这儿出了事,我父亲害怕放在这儿不保险,便把金盐钞带回了家里藏起来。”
宋玉禾挑眉:“特制盐晶?”
王元俊颔首:“对。寻常盐场运来的粗盐,需经特殊工序提炼,方能用于烹制最上乘的佛火烧。”
宋玉禾看向一旁的许恒:“许老爷,你家的也是如此?”
许恒答道:“确实如此。”
宋玉禾又看向王元俊,问道:“这一年来,可曾清点过特制盐晶的存量?有无遗失?”
王元俊皱起眉来:“我回来不久,也不懂这些。元娘也未曾同我提过。”
宋玉禾歪头看他:“你既然决定要将妹妹远嫁,自家生意,第一步就该是翻查账目,怎么会不懂呢?”
王元俊不好意思的红了脸:“我一瞧见那厚厚一叠的东西就头晕,实在是……”
宋玉禾也便不再追问,只问道:“当时案发何处?”
王元俊指着密室中央一片空地:“我母亲与祖母就是在此处失踪的。”
宋玉禾不语,示意护卫举高灯火。他沿着墙壁缓步而行,指尖细细拂过石缝,不时屈指轻叩。叩击声沉闷而实,直到走到东北角一处堆放空陶缸的地方,叩击声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差异——空洞感。
“移开这些缸。”宋玉禾道。
陶缸移开,露出后面看似毫无异样的墙面。宋玉禾蹲下身,仔细查看地面与墙根的接缝处。片刻,他捻起一点极细微的、不同于周围尘土的深色粉末,在指尖搓了搓,又凑近鼻端。
“是……铁锈和硝石混合的尘屑。”他抬眼,“这墙,近期移动过。”
王元俊上前,用手拼命推搡墙壁,纹丝不动,纳闷道:“这也不会动啊。”
宋玉禾将目光投向墙脚一块略凸起的、毫不起眼的麻石板。他示意护卫用铁钎插入石板边缘缝隙,用力一撬。
咔哒”一声轻响,石板被撬起一角,下面露出一个生铁铸成的拉环。
王元俊脸色一变:“这是?”
宋玉禾示意护卫上前,那护卫拉动拉环,低沉的“轧轧”声响起,整片石墙向内旋开,一股阴冷潮湿的、混杂着浓重盐卤与某种难以名状腐闷气味的气流,猛地涌出——王元俊与许恒俱是掩鼻后退半步。
众人看着这一条仅容一人的狭窄坑道,面色一凝。
王元俊倒吸一口凉气:“怎么会有这个!”
许恒亦是面色发白。
宋玉禾取过一盏油灯,率先步入坑道。
坑道显然是人工开凿,壁上留有清晰的凿痕,但年代似乎已久远,部分地方有加固的木架,也已腐朽——宋玉禾心道,这条坑道难道就是如金旃所说是为了运送盐人骨?那现在的坑道又是被谁重新启用?
地面湿滑,积着薄薄泥浆,两道清晰的车辙印深深碾入泥中,指向深处。更引人注目的是,泥浆上散落着一些细碎的、反光的晶体——是盐。
“这车辙宽度,与寻常运盐车不同,更窄。”宋玉禾蹲身测量,眸色深沉,“是为了适应这坑道。”
宋玉禾回头看了一眼许王两人,轻声发问:“这坑道,你二人可知道?”
王元俊连忙道:“我从不知道密室竟有这条坑道!莫不是我祖母和母亲当年就是……”
他自觉冷汗直冒,不敢再说下去。
而许恒听到这发问,微微皱眉,轻声道:“大人,这是王家的密道,我又怎会知道呢?”
密道昏暗,许恒只能看着宋玉禾的背影,他只是缓缓走着,听到自己的答话,似乎反应过来的沉吟一声:“是啊,即使你二家同出一源,哪里会处处都一样呢?”
这话,听得许恒眉头一跳。
他们沿着坑道小心前行约百余步,出现岔路。一条继续向下,坡度陡峭,另一条较为平缓。
宋玉禾选择了平缓岔路,又行数十步,前方隐约有微弱天光,以及水流声。
出口被藤蔓和乱石巧妙遮掩。拨开障碍,外面赫然是镇外荒滩,不远处正是那口枯井。
王元俊惊呼:“这条坑道居然能直接通到枯井!怪不得当年我祖母母亲会在密室凭空消失!原来是被歹人虏了出来!”
宋玉禾走到井边,命人垂下绳索。他亲自下井,井壁滑腻,长满苔藓。在离井底约一人高的地方,他拨开一片厚苔,露出井壁上一个黑漆漆的洞口,大小正好与坑道吻合。洞口边缘有多次摩擦的痕迹。
“尸体应该是从这里被送入井中,头颅在此被割取带走。或许因当时匆忙,或搬运不便,尸身暂留井内。”宋玉禾的声音在井中回荡,冰冷清晰。
他在洞口附近的井壁缝隙里,仔细摸索一番,从泥土中翻出一根灰白色的禽鸟羽毛,根部还残留着一小段精致的竹骨。
他提声道:“这儿有根羽毛…倒像是一把羽扇上的。”
许恒紧蹙眉头:“羽扇?难不成是罗三爷的?”
王元俊听到这话,猛然瞪大眼睛:“肯定是了!那奸商总爱一副文士模样,手拿一把羽扇!”
宋玉禾并不接话,借着侍卫的力上了井,站在荒滩上,环顾四周。
远处是官道,更远处山峦起伏。
“车辙印还算新鲜,指向北方。坑道连通盐库与镇外,是条极其隐秘的运输通道。那歹人利用此道潜入杀人,运走头颅,或许还会偷运王家盐晶。”他看向北方,那是朔风关的方向,微微歪头,似乎正在思量些什么:“头颅,头颅……”
王元俊红着眼问:“那特使,我们是否现在就集结人手,顺着车辙追?”
宋玉禾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荒滩夜风里,衣摆拂动,眺望远处的黑暗。半晌,他才缓缓摇头:“追?车辙入官道便难追踪。而且真这么追去,若是歹人守在那暗处,怕是打草惊蛇。此刻首要,是弄清他们运了什么,去了何处接头。王小姐和徐公子到底与此事可有干系?”
王元俊激灵灵打了个寒颤,满腔悲愤被宋玉禾的话生生压了回去,只能憋闷的低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