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一寸寸往连绵的山尖后面沉下去,橘红又带着点灰紫的柔光漫过层层叠叠的林木。
胡伯与苏以皙的闲谈,竟不知不觉拖了那么久。
满地野草与药株被晚风拂得轻轻晃动,浓郁又清苦的草药气息在空气里悠悠散开。
“不早咯。”
胡伯直起有些佝偻的脊背,伸手拍了拍身旁那只塞得满满当当的竹编筐箩。一丛丛鱼腥草带着湿润的泥土气息,白根翠叶,挨挨挤挤,几乎要将筐沿顶起。筐绳在他宽厚的手掌里勒出浅浅的印子,他弯腰,稳稳把筐箩背到背上,绳子妥帖地架在肩头。
“该下山了。”
苏以皙回过神,抬眼望向远方。
残阳如熔金,泼洒在起伏的山野与褐黄色的土地上,给每一块石头、每一片草叶都镀上一层朦胧温暖的橘色光晕。
远处的林木被暮色揉成深浅不一的墨影,天地辽阔,晚风拂起他衣摆的边角。
他下意识停下脚步,抬起一只手,指尖微微弯曲,横在眉骨上方,替自己挡住斜斜落过来的落日余光。长而密的眼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
他抬眸极目远眺。
远山朦胧,流云被落日染成温柔的绯色。有那么短短数息,周遭的风声、虫鸣好像都轻轻退远了。
他就那样静静立着,神色松弛悠然,目光遥遥落在天际,像是放空了心神,又像是心里翻涌着千头万绪,悄悄出神。
可这份恍惚只持续了短短几秒。
晚风再一次吹过耳畔,带着草药清苦的味道,将他飘远的思绪轻轻拽了回来。苏以皙轻轻攥了攥手心,敛去眼底一闪而过的纷乱,收回远眺的目光,快步抬步,重新跟上走在前面的胡伯。
二人一前一后,沿着蜿蜒崎岖的山道往下走。夕阳一点一点沉落,天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下去。
方才还鲜亮的山野颜色渐渐暗沉,只余下淡淡的余晖铺在脚下的小路。
一路安静,只有脚步踩过落叶的轻响,还有胡伯背上筐箩里,鱼腥草茎叶轻轻摩擦的细碎声响。
等到终于踏出山林,重新望见圣幽谷错落的屋舍时,白日里那种淡淡的烟火气已经被暮色裹住。不少人家窗棂里,已经次第亮起昏黄如豆的灯火。
没有先回住处,胡伯和苏以皙径直朝着病患集中的那一片屋舍走去。
还没走到门口,苏以皙的目光就先顿住了。
廊下。
苏之皙正微微斜着身子,靠在木门边框上。
他似乎已经在这里等了很久。
晚风轻轻掀动他宽大的衣袂。半边天空还残留着落日最后一点浅橘,另一边已经浸进幽蓝的夜色里,一半昏暖,一半清寒,黑白交叠的天色,恰好落在他身上。
浅浅的暮色柔和了他的眉眼,没有平日里问诊时的沉静肃穆,唇角噙着一抹极淡极浅的笑意,温润得像浸在温水里的玉。明明周遭到处都被疫病的阴霾笼罩,可他站在那里,就仿佛自带一份安稳笃定的力量。
听见脚步声,他抬眼望过来,目光稳稳落在二人身上,声音轻缓柔和,不高不低,恰好穿过微凉的晚风:“回来了。”
胡伯淡淡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话,只将背上沉甸甸的筐箩小心卸下来,轻轻搁在地面。筐底磕在泥土上,发出一声闷响。满满一筐鱼腥草显露出来,翠色在越来越浓的暮色里依旧醒目。
胡伯抬起头,对着苏之皙微微点了点头,那一个眼神,无声又郑重——东西采齐了,山路平安,一切妥帖。那是一份放下心来的示意。
苏之皙立刻读懂了。
他轻轻颔首,低声同胡伯嘱咐了几句,声音压得很低,苏以皙站在一旁,听不清具体说了什么,只看见胡伯认真听完,再次点头,而后转身,脚步沉稳地消失在渐深的夜色之中。
四下安静下来。
廊下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昏暝的天色,远处零星摇曳的灯火,风吹过屋前的树丛,簌簌作响。
之前一路上压在心底那根细细的刺,忽然猛地往心里扎了一下。白天上山时那种被刻意支开、被排除在外的不舒服,一下子全部涌了上来。
苏以皙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攥紧,胸腔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闷意。
他明明知道苏之皙有自己的考量,理智上明白对方或许是好意,可心里还是抑制不住地生出委屈,生出一丝被当作外人的愠怒。
他抬眼看向倚在门边的那人,声音带着一点压不住的冷意,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质问。
“苏公子好生会玩弄人心。前一日晚上答应得好好的,第二日,便这样把人支走。”
话说出口的一瞬间,连他自己都微微一怔。
他本以为,对方会解释,会辩解,会说出一堆不得已的缘由。
可苏之皙没有。
非但没有辩解,那唇角浅浅的笑意,反倒又深了一分。
那笑意很轻,辨不出是无奈,是包容,还是别的什么,落在渐暗的天光里,竟让苏以皙心头那股火气,像是一拳轻轻打在了绵软的棉絮上,无处着力。
他垂下长长的眼睫,目光落在脚下凹凸不平的泥地上,心里清楚自己这一番质问,或许算得上是无谓的挣扎。
可心里那点郁结,总要寻一个出口。他的声音平平淡淡的,听不出太多情绪,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若是嫌我什么都不会,帮不上忙,何必一开始,又要答应我留下来?”
风吹过来,拂过廊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