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之皙直起身,不再靠着门框,缓步向他走近两步。昏弱的天光落在他清秀的脸上,他的语气,温和得近乎哄慰,像在安抚一个闹了小脾气的孩子。
“没有。”他轻轻摇头,目光认真地落在苏以皙脸上,“你今日跟着胡伯上山,采回来满满一筐鱼腥草。你并没有什么都不会。”
简单一句话,却并没有完全抚平苏以皙心里的疙瘩。
夜色越来越浓,墨色从四面八方慢慢涌上来。
周围屋子里面已经点起灯火,摇曳的光透过窗纸,朦朦胧胧地洒到廊下。
直到这时,苏之皙才缓缓收起了那一点浅淡的笑意,神色多了几分沉重,慢慢开口,解释起白天的安排:
“今日到了这里我才知晓,这一场疫病,传染的能力,远比我事先预想的还要厉害。病患比记录里更多,蔓延得也更快。把你暂时支开,实属不得已。”
“下策”二字轻轻落下。
苏以皙心里猛地一紧,方才那一点赌气、委屈,瞬间被一股突如其来的惶恐冲散。疫病传染性很强……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一转,无数纷乱的猜想争先恐后冒出来。他一下子慌了,心口突突地跳,脸上的从容淡然荡然无存,连思绪都乱了,话几乎是脱口而出,语气里藏不住焦灼:“那……那关沅现下如何了?”
话音落下的一刻,他才猛地回过神。
心尖微微一烫。
这般急切地去询问另一个人,在眼下这样的情境里,难免显得太过突兀。
他深吸一口气,刻意放缓了呼吸,用力压下心底翻涌的慌乱,努力把急促跳动的心绪一点点平复下来。
过了片刻,才重新抬眼,声音放轻,带着一丝歉意:
“抱歉。你们之间的事还是算了……是我冒昧了。你……没事吧?”
廊下安静了好一阵子。
苏之皙沉默着。
昏黄微弱的余光落在他脸上,看不清他眼底深处翻涌的情绪。长长的一段静默漫过去,久得让人心底都悄悄悬了起来。许久,他才极轻地摇了摇头。
脚步声断断续续,是他又往前轻轻走了两步,步子不急不躁,从容安稳,仿佛天大的风浪都很难将他撼动。
“不必担心。”他的声音依旧平稳,“毕竟,我是百毒不侵的体质。”
一句带过。
轻飘飘,却又重若千钧。
他没有再多说半个字,不去解释这份特殊体质从何而来,不去讲背后藏着怎样沉重的往事,只是简单一句带过。随即,简单告知他,关沅一切安好,没有出事。
随即便温和地开口,想要结束这场谈话:“好了。今天上山奔波一日,你也累了。先回去休息吧。这边还有不少事情要处理,我还要忙上一阵。晚些时候,我再去找你。明天,你还要继续同胡伯上山采药。”
苏以皙却摇了摇头。
廊边灯火恰好亮起,跳动的橘黄色光线落在他脸上,映出眼底不肯退让的执拗,带着一股想要证明自己的倔强。
“我可以留下来,帮你们。”
苏之皙几乎没有迟疑,轻轻但毫不留情地拒绝了:“下次吧。明天恐怕会更辛苦,最好早些歇息。”
若是换作平日,或许苏以皙便就此顺从了。
可白天被刻意支开一事横亘在心,心里那道坎还没有过去。那些“为了你好”的说辞,此刻听在耳朵里,只像是又一次把他当成需要被保护、被隔绝在危险之外的外人。他不想再被轻易打发走。
“没关系。不差这一会儿。”他语气很坚定,没有退让。
苏之皙看着他眼底那份不肯罢休的执拗,定定地望了他片刻,终于轻轻叹了一口气。一声叹息,消散在微凉的晚风里。
“既然执意不肯回去休息……”他顿了顿,目光微微一转,“那你便去厨房,帮我们泡一壶热茶来吧。也好给大家提一提精神。”
苏以皙一下子睁大了眼睛,眼里满是错愕,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眉梢微微扬起,语气里带着一点不敢置信:“你……这是把我当成打杂的了吗?”
灯火在风里轻轻摇曳,明明灭灭,将苏之皙的影子在地面拉得忽长忽短。他抬起右手,伸到苏以皙面前,修长白皙的食指,轻轻左右摆了摆,眼底浮起一点浅浅的无奈,却又藏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倒不是。”
晚风穿过廊柱,灯火噼啪轻轻一响。
“只不过,你总也不想,我们这群人,连着日夜操劳,精力不济,先一步倒下吧?”
他顿了顿,语气从容,慢悠悠补上后半句:“再者说了——刚刚可是你自己说,想要留下来帮忙。怎么,这会儿,又觉得泡茶算是打杂了?”
简简单单几句话,不疾不徐,轻轻巧巧,却堵得苏以皙一时语塞。
胸口憋着的话到了舌尖,翻来覆去,竟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愣在原地,脸颊微微有些发热,心里又气又有点无可奈何,偏偏无从反驳。
最后,只能抿了抿唇,压下心底那点小小的不甘,转身,向着厨房的方向走去,老老实实,煮茶去了。
廊下,只剩下苏之皙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