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山的路并不好走。
漫山草木疯长,浓绿层层叠叠地覆满坡地,藤蔓与野草互相纠缠,把原本隐约可辨的小径几乎掩去大半。
道旁随处自生着各色药材,有的贴着地面铺展,有的从石缝里斜斜伸出来,叶片、细刺、匍匐的根茎四处蔓延,稍不留神便可能被勾住衣摆,或是踩到不知名的植株。
脚下泥土混着腐叶,湿软又滑,走一步都要多费几分力气。
好在有胡伯走在前头。
他在圣幽谷住了大半辈子,对这一带山林熟得如同自家后院。
一边稳步前行,一边时不时侧过头,压低声音提点几句:“那边带紫刺的不要碰,汁液沾到皮肤上容易起红疹。”“脚边那丛叶子狭长的,别踩到根,药性烈,碰破了不好。”“往这边挪一点,底下藏着石坑。”
他的声音不高,沉稳厚重,像山间经年不变的岩石,让人莫名生出一点安心。
苏以皙跟在后面,却没有把全部心神放在辨认草木上。
脚下一步一步慢慢踩着,视线看似随意地扫过四周繁茂的植被,心底却一刻不停地翻涌、掂量着一件事——苏之皙为什么偏偏要把他支开,打发到这深山里来采鱼腥草?
这件事从被吩咐的那一刻起,就像一根细细的刺,轻轻扎在心上,拔不掉,也不算很痛,却总叫人没法真正放下。
按理说,圣幽谷疫病当头,正是人手紧缺的时候。苏之皙手边要处理的事千头万绪:诊视病患、核对药方、调配药引、安排谷中事务,桩桩件件都不轻省。
这种时候,本该尽可能把能用的人留在近处,可他偏偏,特意叫了胡伯,又特意带上自己,往这远离村落、人烟稀少的后山来。
真的,就只是为了采草药吗?
苏以皙心里不太信。
他的脚步因此不自觉地慢了半拍。
胡伯步子稳健,走出一段之后才发觉身后的人没有跟上,却没有回头催促,只是稍稍放缓了节奏,依旧不疾不徐地往前,仿佛早就料到,跟在身后的人心思重重。
山风穿过林冠,树叶簌簌作响,细碎的光斑透过枝叶缝隙落下来,在地面、在胡伯灰白的鬓角、在苏以皙的衣袂上摇摇晃晃,明明灭灭。
走了许久,四下只有风吹草木的轻响。
苏以皙终于按捺不住,开口打破了林间的寂静。他的声音很轻,混在风声里,听着漫不经心,像随口一问:“胡大夫,公子……需要我们采几种药材?”
前面的身影没有立刻应声。
一步,又一步。
苏以皙看着胡伯微微佝偻的背影,心里暗自思忖:是没听见?还是不愿回答?他几乎都要默认对方不会接话,准备把这个疑问咽回去的时候,一道低沉沙哑的声音才从前头慢悠悠飘了过来:“一种。”
只一种。
苏以皙心里猛地一跳。
仅仅一味草药,却要特地派两个人,深入后山来采,还要耗费不少时辰。那要么是这药极难寻,要么……需要的数量,大得惊人。
念头在心底打了个转,种种猜测冒出来,又被他一一压下去。
又往前走了一小段弯路,绕过一片密匝匝的矮灌木,视野忽然豁然开朗。
眼前的景象,让苏以皙也不由得微微睁大了眼。
一大片鱼腥草,浩浩荡荡地铺展在山谷的一小块平地上。一株挨着一株,叶片圆润,带着标志性的心形轮廓,青白相间的根茎埋在浅土中,细碎的白花星星点点散在其间。
不是几丛,不是一小片,而是像一场绿色里漾着素白的花海,满满当当占了好大一块谷地,几乎把视线能及的地方全都填满。
风一吹,成片的叶子轻轻起伏,淡淡的、带着一点特殊腥气的草药味漫上来,混着山野泥土的气息。
苏以皙心头咯噔一下。
苏之皙要的重要药材,竟然就是鱼腥草。
几乎是一瞬间,他心里便有了判断——对方多半是有意为之。
这片鱼腥草的规模实在不小。
胡伯站在边上,粗略扫了一眼,语气平淡:“要是全都采完,差不多得用上一整天。”
一整天。
苏以皙望着望不到头的绿浪,心里暗忖:莫不是这些,全都要?
单凭他和胡伯两个人,就算手脚不停,镰刀挥上一整天,采下来的量也十分可观,只靠双手、小筐,一趟断然是带不回去的。
若是真要尽数采收,少说也要来回好几趟。
胡伯侧过头,对他抬了抬下巴:“你先在原地等我一会儿。”
“好。”苏以皙轻轻颔首,乖乖停下脚步,站在边缘没往里走。
他看见胡伯弯腰从腰间取下一把磨得发亮的镰刀,走到鱼腥草丛的边缘,手腕起落,一下一下,小心地割开靠前的一大片。
脆嫩的茎叶被割断的细微声响在安静的谷地里格外清晰。
胡伯并不急着埋头猛采,而是一边割,一边把割下的植株拨到两旁,硬生生在茂密的“绿海”里,开拓出一条勉强能够落脚、往里通行的窄小径。
等这条小路大致清理出来,他才直起身,抬手朝苏以皙的方向招了招:“可以过来了。”
苏以皙依言迈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