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虽已经清理过一遍，可两侧依旧是密密丛生的鱼腥草，时不时还有别的野草从底下钻出来。

即便开辟了通路，依旧算不上好走。泥土松软，草茎又滑，好几次脚下微微一歪，身子猛地一晃，险些踉跄着摔倒。幸好他平衡尚可，每一次都飞快稳住重心，指尖偶尔擦过微凉的叶片，带着湿意。

好不容易走到胡伯身侧。

胡伯将手里另一把略小些的镰刀递了过来，抬眼看向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审慎，又有一点不易察觉的温和：“会用吗？不会就算了，不必勉强，到边上石头那里坐着休息就好。”

苏以皙不由得一怔，长长的眼睫快速眨了两下。

方才胡伯明明还说，大概要用上一整天，听着仿佛时间很紧，急需抓紧干活。怎么一转眼，反倒让自己去歇着？

他心里满是疑惑，语气带着一点含糊：“您方才不是还说时间要紧？若是我去一旁休息，少一个人动手，岂不是要花上更久？”

胡伯没有马上答话。

山谷里的日光斜斜落下来，被周围的草木剪得碎碎的，落在他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隐在淡淡的阴影里，像是一张被光影细细裁剪过的面容。

他垂下眼皮，长而花白的眉毛微微蹙着，像是在斟酌措辞，安静了好一阵子，才重新抬眼，目光掠过苏以皙的脸，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太情愿，却又很实在的坦诚。

“其实……这只是他的一个借口罢了。”

轻飘飘一句话，落在苏以皙耳中，却像一块小石头投入深潭。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一定要把你带到这里来。”胡伯慢悠悠地继续说道，“但苏公子行事向来有章法，既然这么安排，定然有他的道理。”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大片的鱼腥草，说得十分随意，仿佛只是随口提起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们等会儿，随便采上一筐，做做样子便可。不必真的把整片都收走。”

一筐。

只是一筐。

苏以皙垂了垂眼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果然。

虽早有隐隐预感，可当从胡伯口中亲口证实，心里还是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可……苏之皙到底想干什么？

把自己支开到后山，用采鱼腥草当幌子，那留在谷中、留在医庐那边，他又打算做什么？无数种猜想在脑海里盘旋，可没有哪一个，能叫他完全笃定。

茫然像一层薄薄的雾，蒙在心头。

胡伯将他这副若有所思、一筹莫展的模样尽收眼底，声音放得更轻，带着长者特有的宽慰：“放心吧。苏公子这人，一向重情重义。他让你暂时离开，未必就是坏事。很多时候，冥冥之中，或许……反倒是在保护你。”

保护。

这两个字沉甸甸的。

苏以皙指尖微微蜷缩，心里五味杂陈。

就在这时，胡伯的视线又仔细地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好奇：“不过，我倒是有些好奇你。瞧着是张新面孔，以前在谷里很少见到。可不知为何，看着你的眉眼神态，总让我觉得……有几分熟悉。像是从前在哪里见过。”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猛地刺了苏以皙一下。

心底瞬间一紧，最怕的，就是这种“莫名眼熟”。

几乎是本能，他飞快抬手，虚虚抚上半边脸颊，稍稍侧过一点身子，借着动作掩饰住一瞬间的慌乱，勉强扯出一抹自然些的神色，笑着打圆场：“哪里会呢。我从前并没有来过圣幽谷，也不曾有幸和胡大夫相见。许是……许是我五官神态，恰好和您从前认识的什么故人有几分相像罢了。世间长相略似之人，原也不少。”

说完，他稍稍顿了顿，飞快定了定神，把早已在心里演练过的说辞从容地接下去：“我原本是在宫里，服侍公子的下人。因平日里都爱翻看些医书，志趣勉强相合，公子便待我稍稍格外一些，带我一同出来了。”

胡伯听完，脸上那份探究与疑惑果然淡了不少，点了点头，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原来如此。那你，也懂医术？师从何处？”

又一个问题迎面而来。

苏以皙顿时语塞。

师从何处？

他该怎么说？

喉咙微微发涩，他只能支支吾吾，声音放得柔和谦卑：“胡大夫……谈不上懂医术。我不过认得几种常见病的脉象，略知一点粗浅土方。

都是小时候，跟着家母学了一点皮毛罢了。比起公子这样精深的本事，实在差得太远太远，不值一提。”

胡伯听罢，非但没有轻视，反倒一脸郑重，十分诚恳地开口：“无妨。底子浅不要紧。若是你不嫌弃，愿意往深里学些更高明的医术，我可以抽空去同苏公子说一说，请他应允，让你留在圣幽谷，往后，由我来带你。”

突如其来的邀约，实在出乎苏以皙意料。

他着实受宠若惊，连忙微微躬身：“多谢胡大夫一番好意。只是……我还是情愿留在公子身侧，跟着公子学习。”

胡伯被婉拒，脸上半点不悦也没有，只是捋了捋下巴稀疏的胡须，很是认同地点头：“说得也是。苏公子医术高超，心思缜密，能跟着他，自然是再好不过。”

之后，两人便站在鱼腥草的花海之间，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谈起来。

聊圣幽谷往日安稳平和的光景，聊谷中百姓世代行医的传统，聊这后山的草药，聊山林里四时变化，聊疫病来临之后，谷里人人悬着的心。胡伯说得坦然真挚，没有半分防备，句句都是真心话。

可只有苏以皙自己心里清楚。

从他嘴里说出的那些话，十句里面，怕是有一半，都是他临时编出来的谎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