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幽谷几乎家家户户皆从医。
青石板铺就的小路蜿蜒曲折,顺着缓坡向山谷深处绵延开去,两旁是低矮古朴的木屋,木檐下、窗沿边、竹竿上,到处都悬挂着成束捆好的草药。
艾蒿、苍术、忍冬、紫苏……各色干草被微风轻轻掀动,无论走到何处,空气里都沉沉浮浮漫着一层若有若无的药香。
不是呛人刺鼻的那种,是温厚、绵长,带着泥土与晒干之后微苦的气息,丝丝缕缕钻进鼻腔,牢牢裹住整座山谷。
这里的人似乎早已习惯,行走、闲谈、晾晒药材,神色安然,仿佛这弥漫不散的药味,本就是天地间本该有的味道。
苏以皙并不怎么喜欢这种味道。
他心里下意识地想起昨夜,苏之皙在小屋里熬药时那股汹涌浓烈、几乎要压得人喘不过气的药气,药汁在陶罐里咕嘟翻滚,苦涩厚重,久久散不开。
相比之下,此刻山谷里飘着的只是淡淡的草药香,清浅柔和,尚可忍受。他微微吸了一口气,随即又轻轻吐出来,没有皱眉,却也谈不上惬意。
只是,有一道目光,比这漫山遍野的药香还要执拗。
牵着他手的是关沅。
那道目光仿佛完完全全长在了自己身上,几乎一刻也不曾移开。
苏以皙心里莫名生出一点微妙的紧绷感。
主要是关沅总觉得下一秒,自己就会因为草药味,生出什么不受控制的生理反应——或许是心口发紧,或许是指尖发颤,又或许只是没来由地一阵心慌。
他没有抬头去迎上关沅的视线,只是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一下又一下,轻轻摩挲着关沅的手指。
关沅的手并不像世家公子那般细腻光滑,指腹、指节上布着一层薄薄却清晰可感的茧子,粗糙,带着真实的硬度。
苏以皙心里隐约猜得到来由——多半是长年累月捻动、拉扯细索丝线磨出来的。
那是独属于关沅的印记,沉默地记下了许多他未曾亲眼见过的过往。
两个人就这么并排走着,落在苏之皙身后不远的地方。
山谷里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
不少圣幽谷的百姓围在路边,远远地望着前面那人。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脸上或多或少都带着倦色、忧虑,眼底却又顽强地燃着一点光——那是期待,是近乎孤注一掷的希望。
疫病已经在这里肆虐许久,郎中们束手无策,试遍了谷中代代相传的方子,收效甚微。所有人心里都清楚:眼下,苏之皙,几乎是唯一有可能将圣幽谷从这场灾厄里拉出来的人。
敬畏与期盼交织在一起,化作恭谨的神色。有人微微欠身,有人远远颔首,不敢高声喧哗,只用安静的目光相送。沉甸甸的信任,无声地压在前面那道清瘦的背影上。
一行人终于停下脚步。
面前,就是疫病感染者居住的屋子。
简陋的木屋,门板微微合着,门缝里隐约透出一股混杂着药味、汗味与病气的沉闷气息。
窗纸有些发暗,安安静静的,听不到里面太多声响,却能让人凭空想象出屋内被病痛折磨的人。
日光斜斜洒下来,落在苏之皙半边肩上。
他神色平静,转头看向离自己最近的老者——胡伯。
“胡伯。”
苏之皙开口,声音清和。一边说着,一边从袖中取出一张写满字迹的纸页,递了过去。
“可否带上这位药童,将上面所列的药材,尽数准备齐全?”
话音落下,不少人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到苏以皙身上。
很明显,苏之皙口中的药童,指的就是他。
胡伯连忙伸手接过那张纸,低头,眯起眼睛,一字一行,认认真真地往下看。越往后,眉头皱得越紧,脸上慢慢浮起一层为难之色。
他指尖轻轻点着纸上几味罕见药材,抬起头,语气里满是现实的艰难:
“苏公子……这些东西,大多长在幽谷深处的险峰崖壁之上。
就算一路顺利,上山去采,最少也要整整一天的功夫。山路难行,崖上又危险……”
日光把胡伯鬓边花白的发丝照得清清楚楚,忧虑明明白白写在脸上。
苏之皙却浅浅笑了一下。那笑意落在侧脸,恰好背光,被日光勾勒出柔和的轮廓,显得格外温润和蔼。
他语调随和,语气里带着一点不轻不重的鼓励:
“我相信你。就像,你相信我能治好这场疫病一样。”
胡伯脸上的为难并没有就此散去,反而多了几分认真,甚至带上一点近乎训斥的音色:
“二者能一样吗!”
可苏之皙轻轻一笑,从容地、干脆利落地截断了他的话。笑意盈盈,话语却一本正经:
“胡伯,与其站在这里劝我,不如现在就动身。说不定,用不了一天,你们就回来了。”
语气轻飘飘的,却带着一种不容继续争辩的笃定。
胡伯被堵得一时语塞。他看着苏之皙那双看不出太多情绪的眼睛,知道再争下去也无用,只好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摆了摆手,算是作罢。
他转身取过一只宽大结实的竹编背篓,垂着眼,长长的眼睫几乎遮住眼底翻涌的焦虑。再转回头看向苏以皙时,脸上看不出大喜大悲,语气不咸不淡,带着不容拖延的催促:
“时间紧迫,不能再耽搁了。我们得抓紧上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