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以皙心底掠过一丝疑惑。
他一时想不透,苏之皙为什么偏偏要把他派出去,让他跟着胡伯深入幽谷山林采药。
这里疫病凶险,正是最该谨慎小心的时候,怎么反倒把他支到山野里去?
诸多疑问盘旋在心头,但他没有当众发问。只是先侧过头,望向一旁的关沅,简单地打了一声招呼,便抬步,快步跟上已经往前走的胡伯。
两道身影,一老一少,很快沿着上山的小径越走越远,一点点消失在林木之间。
直到确认他们已经走远,听不见这边的动静了。
苏之皙脸上那方才恰到好处、温润和煦的笑容,像是被一阵风忽然吹灭。
一点点,僵住,然后转瞬即逝。
方才那层温和的假面褪下去,余下一种淡淡的、漫不经心的随意,甚至可以说是淡漠。
一直静静观察着这一切的关沅,立刻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微微蹙起眉,薄纱面纱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干净利落的下颌。目光沉沉地看向苏之皙,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质问:
“你有何目的,非要把他们支走?”
苏之皙没有立刻答话。
他站在原地不动,视线在关沅身上短暂停留了一秒,便迅速移开,仿佛并不愿意过多对视,也无意好好解释。
语气十分敷衍,轻描淡写:
“你真以为这疫病是那么好治的?传染性极强,一旦染上,凶险难料。他没必要蹚这一趟浑水。”
简简单单一句话,竟一下子把关沅堵得哑口无言。
道理好像说得通。
可关沅心里清楚——就算他们二人眼下要奔赴的大方向看似一致,彼此心底深处,那份潜藏的戒备、甚至可以说是恶意,半分也没有减少。
安静了片刻。
关沅压下心里翻涌的思绪,又生出一丝好奇,接着问道:
“只是,我倒很好奇。既然疫病极易传染,你连面纱都不戴,就不怕吗?”
苏之皙抬起一只手,小臂横过来,额头轻轻抵在衣袖上,挡住头顶有些刺目的日光。
目光望向那扇紧闭、隐隐飘出病气的屋门,慢悠悠地开口解释:
“我母亲,程铃,天生便是百毒不侵的体质。而我,自出生起,便继承了这份禀赋。”
一句话,轻飘飘落下,却沉甸甸地砸在空气里。
关沅微微一怔,心底泛起波澜。原来如此。
难怪他敢毫无防护地站在疫宅之前,难怪他神色从容,仿佛并不惧怕周遭弥漫的危险。
原来他并非盲目大胆,而是从血脉里,就拥有旁人求之不得的底气。
就在关沅暗自思忖、消化这个消息的时候。
苏之皙忽然侧过头,目光直直地看向他,冷不丁地抛出来一句:“知道我为什么要把这件事告诉你吗?”
关沅神色平静,心里隐约已经猜出对方大概想看到什么答案,却还是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委婉:“……因为,你需要我的帮忙?”
苏之皙闻言,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带着几分近乎刻薄的轻慢:“别太高看自己,别给自己抬高身价了。”
“告诉你,不过是怕你最后不小心被疫病传染,不治而亡。好歹,让你死之前,心里不至于带着太多没解开的遗憾。”
顿了顿,他补上后半句,字字清晰,冰冷直白:“再者,有你没你,本就没多大区别。”
这话,如同一盆兜头浇下的冰水,猛地泼在关沅心上。
一开始,他还隐隐以为,自己在这盘乱局之中,至少还算得上一枚有点分量的棋子,起着几分重要作用。
可此刻才被直白地点破——对方告知秘密。
一股寒凉顺着脊背悄悄往上爬。
但关沅没有被这番话扰乱心神。
他当然不会遂苏之皙的心意。
无论前路多险,他保命的本事,向来还是有的。
他不再多言,什么都没有再说,只深深看了苏之皙一眼,旋即转过身,脚步略快地沿着铺着青瓦砖的廊道往前走,身影很快消失在廊道尽头的阴影里。
原地只剩下苏之皙一人。
日光落在瓦片上,映出浅浅晃动的倒影。
他沉默片刻,抬手推开门。
“吱呀——”
木门缓缓向内敞开。
一股远比山谷中四处飘荡的淡香浓烈数倍的药味,迎面狠狠扑了过来。